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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


  ▼第19章 方家廚房

  不入方家廚房,不知方家是真正的貴族。

  廚房便有二十平米開外,這在當時中國的京滬平津穗五大城市裡,都已是一個小戶之家全部的住家面積了。

  廚房西邊挨窗是一列德國進口的不銹鋼連體灶,牆上安著好幾個通風扇。

  最讓外人驚奇的是,廚房裡也擺著一長兩短一組沙發,長茶几上擺著喝咖啡、飲茶兩套用具;還有一架唱機,許多唱盤。

  這一切顯然都不是為下人準備的,完全是歐美的生活理念,主人要下廚房,家人要在這裡陪伴說話聊天。

  以往,程小雲搬到外面居住,家裡常是蔡媽、王媽做飯,下廚做方步亭、方孟韋、謝木蘭喜歡的拿手菜反倒是謝培東的事。這時,方步亭常來陪,方孟韋偶爾也來陪。只有謝木蘭不願來陪,她跟自己的親爹總是不太親,而且就怕他。

  今天是刻意安排,由程小雲下廚做西餐。

  方步亭有意避開,去了何其滄家。謝培東陪到廚房,自有一番交代。

  他先挑了一張程硯秋的《鎖麟囊·春秋亭》唱片,放唱起來,然後走到程小雲身邊,說道:「小嫂,叫木蘭下來幫廚。」

  「木蘭能幫什麼廚。」程小雲好久沒有這樣的心情了,向謝培東一笑,「我知道姑爹的意思,也知道行長的意思。平時都是姑爹辛苦,今天就不要管廚房的事了,也不要管他們的事了。」

  程小雲便一邊忙活,一邊跟著唱機裡的程硯秋同步輕聲唱著,估計謝培東已經回到自己房間了,這才走到廚房門口,向樓上喊道:「木蘭,你快下來幫我一下!」

  開始還沒有回應。

  程小雲提高了聲調:「快下來吧,我忙不過來了!」

  「來了!」樓上這才傳來謝木蘭不甚情願的應答聲。

  謝培東並未回自己房間,而是來到了方步亭這間辦公室。

  先是把房門的幾把鎖都鎖好了,然後走到辦公桌前方步亭那把座椅上坐下。開始撥電話:「孟韋啊……跟學生代表都談完了……是呀,都是些無家可歸的學生嘛,是應該多體諒他們的心情……不要趕回來了,善後要緊……心煩?……準備去崔副主任家看看?跟行長說了沒有……這個時候最好不要去……一定要去就去看看……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不要感情用事……」

  方孟韋顯然將電話掛了,謝培東站在那裡面呈憂色,也掛了電話。無聲地歎了口氣,接著走到辦公室門邊,確定幾道鎖都閂上了,又走回辦公桌邊。

  他在方步亭平時坐的辦公椅上坐下了,拉開了辦公桌中間的抽屜,捧出了一台美國新式的交直流收音機,打開了,調著頻道。

  收音機裡立刻傳出了楊寶森的唱段,是《文昭關》伍子胥一夜白頭那段蒼涼沉鬱的唱腔。

  這款收音機確實新式,還有一副耳機。謝培東插上了耳機,唱腔從耳機裡傳來更真切、更清晰。

  只見他將調頻的按鈕一撥,唱腔立刻消失了,一個令人萬萬想不到的聲音在耳機裡傳來了:

  ——竟是方孟敖的聲音:「我可以坐下嗎?」

  謝培東閉上了眼,入定般聽著。

  ——接著從耳機裡傳來的是何孝鈺的聲音:「當然。」

  不是方步亭這個家太可怕,而是國民黨這個政權太可怕!

  身為把握國民政府金融命脈中央銀行駐北平的大員,方步亭要為多少上層、多少高官賺錢洗錢?方步亭之所以把自己的辦公室設在家裡這棟洋樓,就因為多少埋有隱患的密談不能夠在北平分行進行。尤其抗戰勝利這三年,方方面面的眼睛都盯著央行,方步亭可以為他們賺錢,但不能為他們替死。因此在這裡秘密裝下了錄音竊聽裝置,以往無論是誰到這裡來密談,包括關鍵的專線電話,方步亭都要暗中錄音。自保是方步亭的底線。

  方孟敖突然回來了!共產黨?鐵血救國會?身家性命所系!這條竊聽線於是秘密裝到了方孟敖可能到的每個房間。方步亭要隨時知道這個兒子的秘密,隨時準備對策。為了救這個家,也為了救這個兒子。當然,竊聽只能在這間辦公室,只有方步亭和謝培東兩個人能夠聽到。

  謝木蘭房間的房門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輕輕被掩上了。

  房間裡,何孝鈺感覺到了方孟敖神態的變化。剛才在樓下他還開著玩笑,這時卻變得十分嚴肅。

  已經答應他可以坐下了,方孟敖卻依然站在那裡。他本就很高,現在離何孝鈺也就一米遠,何孝鈺抬頭望他時便顯得更高。

  何孝鈺心裡突然冒出一陣緊張,想站起來,卻還是強裝鎮靜地坐著。

  見她掩飾緊張的樣子,方孟敖又強笑了一下,掏出了一支雪茄,「可不可以抽煙?」

  何孝鈺:「當然。」

  方孟敖這才坐了下去,點燃了煙,輕吸了一口,又輕輕地吐出。接著便是沉默,顯然是在考慮怎麼問話。

  何孝鈺是接受任務來接觸他的,但沒想到第一次接觸會是這樣的情景,會是方孟敖主動地和自己單獨待在一起。她現在只能沉默,等待他問話。

  「1937年我們分手的時候你才十一歲吧?」方孟敖提出的第一個問題竟是這麼一個問題。

  何孝鈺望著他,點了點頭。

  「今年你二十二歲了。」方孟敖依然說著這個貌似多餘的話題,「十年了,我跟家裡沒有來往,你們都長大了,都變了,可我一點兒也不知道你們現在的情況。下面我問的話都是閒談,你知道就告訴我,不願意可以不答。好嗎?」

  何孝鈺真正緊張了,只好又點了點頭。

  方孟敖望了一眼房門,在感覺門外是否有人,飛行員的耳朵和眼睛告訴他現在是安全的,於是目光轉望向了窗外,有意不看何孝鈺:「你見過共產黨嗎?」

  二樓行長辦公室。

  入耳驚心!

  這句話同時在謝培東的耳機裡傳來時,他的眉毛飛快地顫動了一下,眼睛閉得更緊了。

  下面何孝鈺會怎麼回答?他在緊張地等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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