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北平無戰事 | 上頁 下頁 |
| 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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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東中胡同。 國民政府中央銀行北平分行地處西交民巷東段,1928年設行以來,在北平購置了不少房產。尤其在西交民巷一帶,買下了許多大大小小的四合院,以供銀行職員居住,算是當時非常優越的福利住房了。 崔中石是北平分行金庫副主任,主任是方步亭自兼,因此崔中石的地位完全可以享有一處大四合院。但崔一向行事低調,而且在整個中央銀行系統都有金鑰匙鐵門閂的口碑,把銀行的錢管得死死的,自己卻從來不貪一文。正因如此便從上海分行一個小職員升到了現在這個職位。到北平後風格不改,挑了離銀行約二里地的這所小四合院住了下來,安頓一家大小四口,連保姆都不請一個,家務全是太太親自操持。 東中胡同不寬,警察局那輛吉普開了進去,兩邊就只能勉強過一輛自行車了。 「倒車,請把車倒回去。」崔中石在車內叫司機倒車。 那司機把車停下。 孫秘書:「我們把崔副主任送到門口。」 崔中石:「裡面路窄,一進去別人就不好走了。倒出去停在大街上,我走進去也不遠。」 「那就倒出去吧。」孫秘書發話了。 吉普又倒了出去,在胡同口的街邊停下。 崔中石下了車,孫秘書跟著下了車,而且手裡已經幫崔中石提好了皮箱和公文包。 孫秘書還是那個樣子,笑道:「有紀律,崔副主任趕緊回家洗澡吃飯吧。我就在這裡等著,八點半一起去方行長家。」 崔中石:「那怎麼可以?」 孫秘書:「局長特地吩咐的,這是我的工作。崔副主任請回吧。」 「慢待了。改日單請孫秘書去全聚德。」崔中石不再多說,提著皮箱和公文包向胡同走去。 孫秘書在胡同口望著,見崔中石也就走了十幾米,在第二道門口停住了,叩著門環。 東中胡同二號四合院便是崔宅。 「儂還好不啦?」崔中石讓老婆葉碧玉接過皮箱和公文包,滿臉歉笑,立刻問好。 「儂不要講了,沖澡,吃飯。」老婆沒有回笑,這倒不可怕。居然一句埋怨嘮叨也沒有,提著皮箱和公文包便向院中走去,這就可怕了。 崔中石怔了好一陣子,望著自家那個女人的背影,心裡更加忐忑了。以往的經驗,見面便罵幾句,進屋就消停了;倘若見面一句不罵,這一夜日子便更不好過。上海女人數落丈夫都是分等級的,老婆這個模樣,這頓數落埋怨顯然像放了高利貸,連本帶息不知會有多少了。 這個中共地下党忠誠的黨員,因為嚴守組織的保密規定,在家裡永遠只能像很多上海男人那樣,受著老婆無窮無盡的嘮叨和數落。 崔中石苦笑了一下,轉身把院門關了,再回過身去,眼睛又亮了。 「爸爸!」 「爸爸!」 大兒子崔伯禽十歲,上海流行的小西裝分頭,夏威夷式白細布短袖小襯衣,卡其布齊膝西裝褲。 小女兒崔平陽六歲半,上海流行的兩根小馬尾辮,白底小蘭花連衣短裙。 ——兩個孩子的裝扮都整潔洋派,穿著其實很省布料。這時都站在面前,叫得聲音雖低,卻無比親切。看起來,一兒一女都和崔中石親些,而且都是一個陣營的,受著崔中石老婆的統治。 崔中石這才想起來,在口袋裡一陣緊掏慢掏,結果還是沒有掏出一樣東西,滿臉歉然:「爸爸這趟出差沒有時間上街,沒有給你們買大白兔奶糖……」 「上次爸爸買的,我們每人還留有一顆。你看!」兒子舉起了一顆糖。 女兒也跟著舉起了一顆糖。 崔中石蹲下了:「你們都洗了澡了,爸爸身上有汗,就不抱你們了。」伸出了兩手。 兒子牽著他一隻手,女兒牽著他一隻手,三人同向北屋走去。 老婆葉碧玉已經在北屋的桌子上切西瓜了。 兒子和女兒同時抬頭望了一眼父親,崔中石做出害怕的樣子。 女兒拉住了父親,輕聲問道:「爸爸,媽媽又會罵你嗎?」 兒子望了妹妹一眼,又望向爸爸:「罵幾句就算了。罵久了我們就不吃飯,也不寫作業,她就不敢再罵了。」 女兒:「我不敢……」 「說什麼呢?」葉碧玉在屋內發聲了。 三人便再也不敢吭聲,如履薄冰,走向了北屋門。 崔家外,東中胡同口。 那孫秘書好紀律。站在街口,長袖中山裝上邊的風紀扣依然系著,一任臉上流汗。 司機買來了煎餅果子,孫秘書接過來,仍然向兩邊看了看,無人關注,這才慢慢地嚼起了煎餅。 突然,那孫秘書停了手,咽下了口中的煎餅,盯向已經開到離自己這輛車約五米處的一輛軍用吉普。 他看清了正在減速的那輛吉普,開車的人竟是方孟敖! 方孟敖的車果然在孫秘書的車對面的胡同口街邊停下來。 從副駕駛座上走下來的是陳長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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