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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


  電話顯然通了,對方卻無人接聽。梁經綸眼中閃過一絲猜疑,等了片刻又重新撥這組號碼。

  燕京大學圖書館善本藏書室,電話鈴在一聲聲響著。

  嚴春明就坐在電話桌的對面,卻不接電話。

  他的對面桌旁,逆鏡坐著一個人,一個中年人。

  嚴春明望了一眼不斷響著的電話,又望向那個只能看見背影的人。

  「接吧。」那背影說道,「在電話裡不要答應任何事。告訴他,你半個小時後去見他。有事當面談。」

  嚴春明拿起了電話:「梁教授啊。對不起,剛才一個教授要看一本善本書,我在跟他辦登記。你說吧。」

  電話裡傳來梁經綸的聲音,很微弱,旁人聽不甚清楚。

  嚴春明:「這件事很重要。這樣吧,半小時後我來找你。老地方。」說著掛斷了電話。

  嚴春明臉色很凝重,又望向那個背影。

  那背影低聲說道:「7月6號向你們傳達的精神,言猶在耳。為什麼一點兒不聽?各個部門有各個部門的工作,就是要做那個青年航空服務隊的工作,也不該由你們來做。你們這是嚴重違反組織規定的行為!」

  嚴春明低聲回話了:「劉部長,我們只是有這個建議,目前還並未開展任何工作。上面要是不同意,我這就阻止他。」

  「還只是建議嗎?」那個背影的語氣嚴厲了,「何孝鈺已經去接觸方孟敖了,你怎麼阻止?突然又叫何孝鈺不去接觸了嗎?你們已經讓組織很被動了。」

  嚴春明低頭沉默了,突然又抬起頭:「我接受批評。但是請組織相信我們,相信梁教授。我們也是因為不願意錯過有利於鬥爭的機會。下面我們該怎麼辦,請您指示。」

  那背影也沉默了少頃:「沒有誰懷疑你們。方孟敖的青年服務隊背景非常複雜,更多的情況我們也不清楚。你去見他吧,只要是控制在學生外圍組織的範圍內,可以先進行接觸。記住了,不要把進步學生往火坑裡推。」

  嚴春明:「外圍組織的範圍怎麼理解?請明確指示。」

  那背影:「不要有黨內的同志參加,不要有碰硬的舉動。保證這兩條,國民黨當局就抓不到把柄,學生就不會造成無謂的犧牲。」

  嚴春明:「我明白了。向經綸同志傳達以後,我再跟您聯繫,向您彙報。」

  那背影站起來:「不要找我了,我今天就要離開北平。今後的工作,組織上另外會派人跟你接頭。還有,一級向一級負責。你向我彙報的事,不要告訴經綸同志。」

  嚴春明也跟著站起來,臉上立刻浮出一絲委屈和憂慮:「組織上如果不信任我,我願意接受審查。」

  那背影:「你的思想最近很成問題。是不是越接近革命勝利越是對自己患得患失!中央的精神都給你們傳達了,好好工作,同時加強學習。」

  嚴春明只得答道:「是。」

  燕京大學東門外文書店二樓。

  「組織上如果不信任我,我願意立刻接受審查。」梁經綸說的竟是嚴春明剛才說的同樣的話,只是加上了「立刻」二字,加重了語氣。

  嚴春明立刻嚴肅道:「經綸同志,組織上對你的工作是肯定的。但是,你的思想最近有些問題,越是接近革命勝利,越不能患得患失。」

  梁經綸沉默了,少頃又抬起了頭:「我接受批評,但我不承認自己有什麼患得患失。如有憂患,也是對革命工作的憂患。北平是全中國的文化中心,進步青年嚮往革命、嚮往建立一個新中國,我們沒有理由阻擋他們的革命熱情!革命也不只是我們這些共產黨員的事,更不只是野戰軍的事。毛主席早就說過,革命是全體被壓迫被剝削的中國人民對帝國主義和國民黨反動派的自覺反抗!現在革命正處於人民和反動政權的決戰階段。我同意上級『七六指示』精神。可『七六指示』也只是告誡我們要注意鬥爭策略,並沒有叫我們把群眾尤其是進步學生拒之于革命的門外。現在國民黨政權已經在東北、華北和中原與我軍拉開了決戰的態勢。可他們的經濟已經瀕臨全面崩潰,所依賴的主要是美國的援助。正因為害怕失去美援,害怕全國人民在城市掀起巨大的反對浪潮,他們才裝樣子派出一個什麼五人調查小組到北平走過場。

  方孟敖的大隊就是我們可以利用的最好對象,如果能夠發動這個大隊對國民黨內部的腐敗進行真正的清查,北平就能夠掀起一個新的革命高潮!這對我們野戰軍在前方與國民黨軍決戰是最有利的支援!春明同志,服從上級是我們地下工作鐵的紀律,這一點我懂。但是,作為每一個黨員都要獨立地真正地理解中央的精神。這一點毛主席就是我們的光輝典範。毛主席在每一次革命關鍵時刻都從來不相信教條主義,包括共產國際的瞎指揮。我以一個黨員的名義,再次鄭重地向組織建議,立刻組織一批外圍進步學生,主要是經濟系的學生去幫助方孟敖大隊清查國民黨對民生物資的貪腐!害怕犯錯誤,失去了這個機會,讓國民黨利用什麼五人小組欺騙全國人民,我們才是真正的患得患失!我的想法說完了,請春明同志做決定吧。」

  嚴春明也激動了,站了起來,在不大的閱覽室內來回踱步。

  突然,他站住了:「把你的詳細想法都說出來。只要能對奪取全國革命的勝利做出我們的貢獻,犯了錯誤我承擔!用事實向組織證明,我們幹革命從來沒有為了個人患得患失。」

  梁經綸十分感動:「我這就向你詳細彙報。」

  北平市警察局局長辦公室外,那個孫秘書又坐到會議室靠辦公室門外的桌子前處理文牘了。

  顯然徐鐵英又在辦公室秘密會見要緊的人物,商談要緊的事情了。

  「鐵英兄!徐局長!」馬漢山又出現在這裡,這回是真急了,沒有肉的那張黑臉上筋都暴了出來,「如果你都不相信我,我就只有破罐子破摔了!」

  徐鐵英顯然沒有第一次在這裡見他時那種熱情,中統的那張臉拉下來還是十分可怕的:「什麼破罐子?怎麼摔?摔給誰看?我倒真想看看。」

  馬漢山本身就是軍統,知道中統和軍統的人一旦撕破臉接下來就是你死我活,見徐鐵英這般模樣,哪敢真的摔什麼罐子,跺了一下腳:「那這樣好嗎?你如果願意,我就在這裡借你的電話用一下,你親自聽聽揚子公司那個皇親國戚是什麼嘴臉!」

  徐鐵英:「什麼叫皇親國戚?你這是在罵總統呢,還是罵夫人?馬局長,在党國工作也好幾十年了,江湖上那一套最好收斂些。侯俊堂要是沒有在你們民食調配委員會占股份,他會調動國軍那麼多飛機幫你們走私嗎?不要忘了,侯俊堂被送上斷頭臺,是本人查的案子!我把你當朋友,你把我當什麼?當時審侯俊堂時我就完全可以把你拉進案子裡去!是不是要我把你當時寫給我的信送給國防部預備幹部局?」

  馬漢山完全虛脫了,自己在沙發上坐了下去,自己拿起那杯茶一口喝了:「話說到這個份兒上,這一輩子我再不叫你鐵英兄,從今往後你就是我的親爹,好不好?都跟你說了吧,侯俊堂在那幾家公司裡一共占了20%的股份。」

  說完馬漢山又端起杯子喝茶,卻沒有水了,他居然又端起了徐鐵英那杯茶一口喝了,然後便沉默在那裡。

  徐鐵英的臉色立刻緩和了——20%!他的腦子裡浮現出崔中石在中統他的辦公室寫的那行字:

  鉛筆,黨員通訊局的信箋紙,20%的那行字,破折號,然後是一個大大的「您」字!

  完全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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