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北平無戰事 | 上頁 下頁 |
| 二〇 |
|
|
|
方孟敖不再為難他,立刻轉對飛行員們:「都解了軍職了,就當是預備幹部局請客。吃!」 一哄而散,各自搶桌,亂了好一陣子,才分別坐好。 方孟敖走到自己那張桌前,卻沒坐下。手大,伸出左手拿起了桌上的碗筷杯子勺,同時還夾起那瓶紅酒;右手抄起那把椅子,向陳長武這桌走來:「讓個位。」 陳長武高興地立刻搬起自己的椅子,準備移向左邊與另一個飛行員並坐,給方孟敖單獨留下一方。 方孟敖一隻腳鉤住了陳長武椅子下的橫樑:「不願跟我坐呀?」 一天之間,由死到生,原就準備當新郎的陳長武這時更是將這位隊長兼教官視為嫡親的兄長,放開隨意才是真正的親切,當即答道:「我也不跟你結婚,坐一起誰是誰呀?」 哄堂笑了起來。 「Shit!」方孟敖十多天沒用的「專罵」這一刻脫口而出。 飛行員們更高興了。誰都知道自己的教官隊長當年跟陳納德飛虎隊的美國飛行員們都是英語對話,都是互相罵著這個單詞。平時上課或實習飛行,方孟敖對他們總是在批評和表揚之間才用這個專罵。今日聽來,分外親切。 「那麼多漂亮大學生追我,我還得挨個挑呢,輪得上你陳長武?給我坐下吧。」方孟敖腳往下一鉤,陳長武那把椅子被踏在地上,接著對飛行員們,「那張桌上的菜,誰搶著歸誰。」 五張桌子都去搶菜了,其實是一桌去了一人。方孟敖那張桌子上四菜一湯剛好五樣,那四張桌子都搶到了一個菜,反倒是陳長武這張桌子只端回了一碗湯。 有「專人來陪」的那張桌子只剩下了一套餐具和一把空椅子。 剛才還亂,坐定後,用餐時,這些飛行員們立刻又顯示出了國民黨軍任何部隊都沒有的素質來。 ——開紅酒,熟練而安靜。 ——倒紅酒,每個杯子都只倒到五分之一的位置。 ——喝紅酒,每只手都握在杯子的標準部位,輕輕晃著。每雙眼睛都在驗看著杯子裡紅酒掛杯的品質。接著是幾乎同步的輕輕碰杯聲,每人都是抿一小口。 放下杯子,大口吃菜了,還是沒有一張嘴發出難聽的吞咽聲。 那個引他們來的招待所軍官被這些人熱一陣冷一陣地晾在一邊,好生尷尬。再也不願伺候他們,向門口走去。剛走到門口便是一愣,接著迎了過去。 儘管未著將服,還是一身凜然——曾可達身穿那件沒有領章的卡其布軍服,腳穿淺口黑色布鞋大步來了。 在門外,曾可達和那軍官都站住了。 裡面竟如此安靜,曾可達望向那軍官,低聲問道:「情緒怎麼樣?」 那軍官可以發牢騷了,也壓低著聲音:「一上來就較勁,把為您安排的那桌菜給分了。這下又都在裝什麼美國人。不就是一些開飛機的嘛,尾巴還真翹到天上去了。曾將軍,我們榮軍招待所什麼高級將領沒接待過,就是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夾生飯』。」 曾可達苦笑了一下:「我也沒見過。把這裡所有的人都撤走,在外面布崗,任何人不許接近。」 「是。」那軍官立刻應了,同時揮手,帶著站在門口的幾個軍人飛快離去。 剛才還是那個招待所的軍官尷尬,這下要輪到曾可達尷尬了。 他一個人走進那門,站住了,身上穿著不是軍服的軍服,臉上帶著不笑之笑,再無法庭上那種居高臨下盛氣凌人,十分平和地掃望著各張桌子正在用餐的飛行員們。 飛行員們卻像約好了,無一人看他,各自喝酒吃飯。 曾可達最後把目光望向了方孟敖。 只有方孟敖的眼在看著站在門口的曾可達,可望向他的那雙眼立刻讓曾可達感覺到了對方眼神中的目空一切!那雙眼望著的是自己,而投射出來的目光包含的卻是自己這個方向背後的一切,自己只不過是這目光包含中的一顆沙粒或是一片樹葉。 ——這是無數次飛越過喜馬拉雅山脈,能從毫無能見度的天候中找出駝峰峽谷的眼;這是能從幾千米高空分清哪是軍隊哪是百姓的眼;這是能對一切女人和孩子都真誠溫和,對一切自以為是巧取豪奪的男人都睥睨不屑的眼。因此這雙眼透出的是那種獨一無二的真空,空得像他超萬時飛行的天空。 剛才還都在低頭喝酒吃飯的飛行員們也都感覺到了,所有的目光都悄悄地望向方孟敖,又悄悄地望向曾可達。大家都在等著,自己的教官隊長又在咬著一架敵機,準備開火了。 那架敵機顯然不願交火。曾可達信步走到原來為他和方孟敖安排的那張桌子邊,搬起了那把空椅,順手又把桌上的碗筷杯子拿了,接著向方孟敖這桌走來。 走到方孟敖對面的方向,也就是這一桌的下席,曾可達對坐在那裡的飛行員說道:「辛苦了一天,我也沒吃飯。勞駕,加個座,好嗎?」 居然如此客氣,而且甘願坐在下席,這些漢子的剛氣立刻被曾可達軟化了不少。那個飛行員也立刻搬起自己的椅子跟左邊的並坐,把自己的位置給曾可達讓了出來。 「看起來這頓飯是吃不好了。」方孟敖把筷子往桌面上輕輕一擱,「預備幹部局準備怎麼處置我們?請說吧。」 「沒有處置。但有新的安排。」曾可達立刻答道,接著是對所有的飛行員,「大家接著吃飯。吃飯的時候什麼也不說。我一句話也不說。」說到這裡拿著手裡的空杯準備到一旁的開水桶中去接白開水。 斜著的紅酒瓶突然伸到了剛站起的曾可達面前,瓶口對著杯口。 端著空杯的曾可達站在那裡,望著瓶口。 握著酒瓶的方孟敖站在那裡,望著杯口。 所有的目光都望向這二人,望向兩手接近處的瓶口和杯口。 那個聲音,從電話裡和門縫裡先後傳出的聲音又在曾可達耳邊響起:「用人要疑,疑人也要用,關鍵是要用好……用好方孟敖才是關鍵……」 曾可達把杯口向瓶口迎去,方孟敖倒得很慢,五分之一,三分之一,三分之二,慢慢滿了! 曾可達端著滿滿的那杯酒,露出一絲為難的神色,搖了搖頭。 方孟敖把自己的酒杯立刻倒滿,一口喝幹,又將自己的酒杯倒滿了,放在桌面,坐下去,不看曾可達,只看著自己面前那杯酒。 其他目光都望著曾可達。 曾可達不再猶豫,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又喝了一大口,第三口才將一杯酒喝完。臉立刻就紅了。 方孟敖這才又望向曾可達,目光也實了——這不是裝的,此人酒量不行,氣量比酒量大些,至少比自己想像的要大些。 因此待曾可達再將酒杯伸過來時,方孟敖接過了酒杯:「對不起,剛才是忘了,壞了你們的規矩。長武,曾將軍要遵守『新生活運動』,不抽煙,不喝酒。幫忙倒杯水去。」將空杯遞給陳長武。 陳長武接過杯子立刻向一旁的開水桶走去。 曾可達說了自己一句話也不說的,還真信守言諾,不說話,只看著方孟敖。 陳長武端著白開水來了,竟是將杯子洗乾淨後,盛的白開水,用雙手遞給曾可達。 曾可達接水的時候,望著陳長武的眼光立刻顯露出賞識,是那種對可以造就的青年人的賞識,就像賞識手中那杯沒有雜質的白開水。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