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北平無戰事 | 上頁 下頁 |
| 一八 |
|
|
|
「說方孟敖吧。如果從左端看他,是共產黨;如果從右端看他,是方步亭的兒子。能不能不看兩端,從中間客觀地看他?既然黨員通訊局和保密局的調查結論能證實他沒有通共嫌疑,就不應該主觀地說他是共產黨。在這方面還是要相信黨通局和保密局。如果真調查出他是共產黨,因為拿了他家的錢就說他不是共產黨,徐鐵英不會幹這樣的事;黨通局和保密局也沒有人敢幹這樣的事。當然,經過調查他並不是共產黨,徐鐵英還有好些人就會收他家的錢。但這些都和方孟敖本人無關。」 「建豐同志,會不會有這種情況?那就是方孟敖確實是共產黨發展的特別黨員,只是由於共党有意長期不跟他聯繫,不交給他任務,而是到最要緊的時候讓他駕機叛飛?當然,這只是我的直覺,也是我的擔心。」 「任何直覺都能找到產生這個直覺的原點。你這個直覺的原點是什麼?」 「報告建豐同志,我這個直覺的原點就是方步亭身邊那個副手,央行北平金庫的副主任崔中石。因為這三年來外界跟方孟敖有直接聯繫的只有這個人。三年多了,他一直借著修好方家父子關係的名義跟方孟敖來往,可方家父子的關係並沒有緩和,崔中石卻成了方孟敖的好朋友。這很像共產黨敵工部的做法。我建議對崔中石的真實身份進行詳細調查。」 7月傍晚的六點多,天還大亮著,崔中石所坐的這處酒家和窗外秦淮河就都已霓虹閃爍,燈籠燃燭了。已無太平可飾,只為招攬生意。 正是晚餐時,崔中石在下午四點多已經吃過了,便還是那一盞茶,占著一處雅座,夥計都已經在身邊往返數次了,皮笑眼冷,大有催客之意,也是礙于他金絲眼鏡西裝革履,只望他好馬不用鞭催,自己離開。 歌臺上一男一女已經唱了好幾段蘇州評彈,已到了豪客點唱之時,那夥計見崔中石又不點餐,還不離開,聽評彈倒是入神,再也忍他不住,佯笑著站在他身邊:「先生賞臉,是不是點一曲?」 崔中石眼角的余光其實一直注意著窗外那輛黃包車,這時那輛黃包車已從街對面移到了這處酒家前,隔窗五步,顯然是在就近盯梢了。 崔中石從公文包裡先是掏出了一遝法幣,還在手中,那夥計便立刻說道:「請先生原諒,敝店不收法幣。」 崔中石像是根本就沒有付法幣之意,只是將那法幣往桌上一擺,又從公文包裡掏出了一遝美金。 那夥計眼睛頓時亮了。 崔中石抽出一張面值十元的美金:「點一曲《月圓花好》,要周璿原唱的味道。」 那夥計立刻接了美金:「儂先生好耳力,敝店請的這位外號就叫金嗓子,唱出來不說比周璿的好,准保不比周璿的差。」立刻拿著美金奔到櫃檯交了錢,櫃檯立刻有人走到唱台,打了招呼。 彈三弦那位長衫男人立刻彈起了《月圓花好》的過門,那女的還真有些本事,把一副唱評彈的嗓子立刻換作了唱流行的歌喉: 浮雲散,明月照人來, 團圓美滿,今朝最…… 崔中石顯然是真喜歡這首歌,目光中立刻閃出了憂鬱的光來。 國防部預備幹部局二樓,曾可達所站的大廳和內室門縫裡的燈這時也都扯亮了。本應是晚餐的時間,建豐同志的電話指示正到了緊要時,曾可達一邊禮貌地嗯答著,以示專注,目光卻看見值班桌前那秘書又看了一次表,向他做了一個虛拿筷子吃飯的手勢,示意該提醒建豐同志用餐了。曾可達嚴肅地輕搖了搖頭,那秘書無法,只好埋頭仍做他的公文。 「党國的局勢糟到今天這種地步,關鍵不在共產黨,而在我們國民黨。從上到下,幾人為黨,幾人為國,幾人不是為己?共產黨沒有空軍,我們有空軍,可我們的空軍竟在忙著空運走私物資!能夠用的竟沒有幾個大隊。像方孟敖這樣的人,以及他培養的實習航空大隊,材料我全看了。無論是飛行空戰技術,還是紀律作風,在空軍都找不出第二個。這樣的人、這樣的大隊卻被侯俊堂之流一直壓著,要不是開封戰役一時無人可調了,方孟敖和他的大隊還在閒置著。要說共產黨看不上他那反而是不正常的,看上他才是正常的。優秀的人才我們自己不用嘛。」 「是。像方孟敖和他的大隊沒有及時發現、及時發展,我們也有責任。可現在要重用他們隱患太大。請建豐同志考慮。」 「什麼隱患?就你剛才的那些懷疑?」 曾可達一怔,還在等著連續的發問,話筒裡卻靜默了,便趕緊回道:「我剛才的懷疑只是原因之一。」 「原因之二呢?」這次建豐緊問道。 曾可達有些猶疑。 「有什麼就說什麼,不要有顧忌。」 「是,建豐同志。方孟敖和他的大隊顯然不宜派作空戰了。現在派他們去北平調查走私貪腐並負責運輸物資,肯定不會出現空軍走私的現象。可北平民食調配委員會的貪腐,方步亭才是幕後的關鍵人物。方孟敖再不認父親,以他的為人會不會查他的父親,我有疑問。還有,校長和建豐同志都教導我們,看一個人忠不忠首先要看他孝不孝。天下無不是的父親,我們可以查方步亭,他方孟敖不能查自己的父親。我承認這個人是空軍王牌,也敢作敢當,才堪大用。但對他十年不認父親的行為我不欣賞。」 話筒那邊沉默了。 曾可達似乎想起了什麼,立刻抑制住了剛才激動的情緒,小聲地說道:「我說的不對,請建豐同志批評。」 「你說得很對。年輕人總有任性的毛病,我就曾經反對過自己的父親嘛。」 「對不起,建豐同志,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應該是這個意思。」 曾可達額頭上的汗終於冒出來了。 「人孰無過,過則無憚改。我當時不認父親是真正的少不更事。方孟敖不同,他不認父親是是非分明。『8·13』日軍轟炸我上海,方步亭拋妻棄子,一心用在巴結宋、孔兩個靠山上,把他們的財產安全運到了重慶,讓自己的妻子和女兒死于轟炸。方孟敖親眼看著母親和妹妹被炸死,那時他也就十七歲,還要帶著一個十三歲不到的弟弟,流落于難民之中。換上你,會認這個父親嗎?」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