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北平無戰事 | 上頁 下頁
八


  牆邊的大座鐘敲了十下,方孟韋的聲音這才終於在門外傳來。

  「父親。」方孟韋每次到洋樓二層父親起居兼辦公的要室門邊都要先叫了,等父親喚他才能進門。

  方步亭立刻對謝培東說:「你繼續跟南京方面聯繫,只問崔中石去了哪些地方,見了哪些人,說了什麼,都做了什麼。」這時才對門外的方孟韋說道,「進來吧。」

  方孟韋一直等謝培東走了出來,在門邊又禮貌地叫了一聲「姑爹」,這才走進房間,順手關上了房門。

  7月炎日,望著兒子依然一身筆挺的裝束,滿臉滲汗,方步亭親自走到了一直盛有一盆乾淨清水的洗臉架前,拿起了架上那塊雪白的毛巾在水裡浸濕了又擰乾,這才向兒子遞去:「擦擦汗。」

  多少年的默契,每當父親對自己表示關愛時,方孟韋都是默默等著接受,這時快步走了過去雙手接過了毛巾,解開衣領上的風紀扣,認真地把臉上的汗擦了,又把毛巾還給父親。待父親將毛巾在臉盆裡搓洗擰乾搭好的空當,他已經給父親那把紫砂茶壺裡續上了水,雙手遞了過去。

  方步亭接過茶壺卻沒喝,走到桌邊坐了下來,沉默在那裡沒有說話。

  每當這般情景,方孟韋就知道父親有更深的話要對自己說了,而且一定又會像打小以來一樣,先念一首古人的詩——「不學詩,無以言」,多少代便是方家訓子的方式——方孟韋輕輕走到父親背後,在他的肩背上按摩起來。

  方步亭果然念著古人的詩句開頭了:「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角聲滿天秋色裡,塞上燕脂凝夜紫。半卷紅旗臨易水,霜重鼓寒聲不起。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這次念完這首詩他沒像往常那樣停住,留點時間讓兒子靜靜地琢磨後再說話,而是接著說:「李賀的這首詩,這幾天我反復看了好些遍,一千多年了,怎麼看怎麼覺得他像是為今天寫的。尤其那句『半卷紅旗臨易水』,怎麼看怎麼像共產黨的軍隊打到了保定。接下來打哪兒呢?自然是北平。我管著銀行,知道蔣先生築不了黃金台。傅作義會為他死守北平嗎?就是願意死守,又能夠守得住嗎?昨天的事是怎麼鬧起來的?那麼多人真的都是共產黨?沒有飯吃,沒有書讀,貪了的還要貪,窟窿大了補不了了就將東北的學生往外趕,還要抓人服兵役,鬧事都是逼出來的。又號稱進入了憲政時期,搞的還是軍政那一套!不要說老百姓了,連你爹我都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國事不堪問了。」說到這裡他停住了。

  方孟韋知道,下面父親要說的必是更不堪問的家事了,按摩的手放輕了,靜靜地等聽下文。

  方步亭:「你沒有再抓人吧?」

  方孟韋答道:「沒有。」

  方步亭:「不要再抓人了,不到萬不得已更不能殺人。尤其是對學生,各人的兒女各人疼啊。」

  這是要說到大哥的事了,方孟韋肅穆地答道:「是。」

  「你那個大哥,雖不認我這個父親,可別人都知道他是我的兒子。通共嫌疑的大案,你居然也瞞著我,打著我的牌子在背後活動。」果然,方步亭切入了核心話題,語氣也嚴厲了。

  「大哥不會是共產黨。」這句話方孟韋是早就想好的,立刻回道,「大哥的為人您知道,我也知道,從來是自己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共產黨不會要他那樣的人。」

  「哪個共產黨告訴你不要他那樣的人?」方步亭擺掉方孟韋按肩背的手。

  方孟韋:「您既然過問了,兒子全告訴您。南京那邊托的是中統的徐主任。審大哥的案子,中統那邊就是徐主任負責。他把大哥這些年所有的情況都做了調查,沒有任何通共嫌疑。」

  「崔中石現在在中統方面活動?」方步亭的語氣更嚴峻了,猛轉過頭望向兒子,「崔中石這幾次去南京救你大哥,是你主動托的他,還是他主動找的你,給你出的主意?」

  方孟韋一愣。

  方步亭:「慢慢想,想清楚了再回答我。在中統幹過那麼多年,我問你一句,共產黨搞策反,都是怎樣發展黨員,怎樣聯繫?」

  方孟韋:「多數都是單線。」

  方步亭:「如果你大哥是共產黨,而發展他的這個單線又是我身邊的人,中統那邊能查出來嗎?」

  方孟韋這才明白父親眼神和語氣中透出的寒峻:「父親,您懷疑崔副主任是共產黨?」

  這倒將方步亭問住了。銀行為走私倒賣物資暗中走賬的事,他是絕不能跟兒子說的。因此懷疑崔中石將經濟情報透露出去的話當然也不能說,可對崔中石的懷疑又不能不跟這個小兒子說:「要是忘記了,再回去翻翻你在中統的手冊,上面有沒有一條寫著,『共產黨尤其是周恩來最擅長下閑棋、燒冷灶』!」

  方孟韋這才一驚:「爹的意思,崔副主任是共產黨下在您身邊的一著閑棋,大哥又是崔副主任燒的冷灶!」

  「我懷疑自有我懷疑的道理,過後再跟你說。」說到這裡,方步亭幾乎是一字一頓,「現在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方孟韋猛地抬起頭:「真是這樣,就先切斷崔中石跟大哥的聯繫,我們另想辦法救他。救出他後爹再通過何伯伯的關係,請司徒雷登大使幫忙,把大哥送到美國去。我這就給南京徐主任打電話,叫他不要再見崔中石。」

  方步亭望向他伸到電話邊的手:「不能打了。崔中石是不是共產黨,眼下也只能我和你,還有你姑爹三個人知道。這個時候,誰知道了都會當作要挾我們的把柄。」

  南京,國民黨中央黨員通訊局大樓內,穿著整齊中山裝的一個青年秘書,領著西裝革履架著金絲眼鏡的一個中年人走過長長的樓道,來到掛著「黨員聯絡處」牌子的門口停住了。

  那個西裝革履的中年人靜靜候著,那秘書輕輕敲門:「主任,崔先生來了。」

  門內傳來了那位主任的聲音:「請進來吧。」

  秘書將門推開一半,另一隻手向那個中年人禮貌地一伸:「崔先生請進。」

  ——這位中年人便是讓方步亭深疑為臥榻之側中共地下党的崔中石!而他的公開身份是中央銀行北平分行金庫副主任。

  如果他真的是共產黨,現在所來的地方就是名副其實的龍潭虎穴——中文簡稱「中統」,英語簡稱「CC」,原來的全稱是中國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調查統計局。1947年4月,這座大樓外牌子的名稱改成了中國國民黨中央黨員通訊局。可職能、任務、威勢依舊。因為「CC」這個英語簡稱依然未變——直管這個部門的仍然是掌著國民黨中執委和中組部大權的陳果夫、陳立夫!

  崔中石卻那樣煦然,面對十分客氣的那個秘書,沒有急著進入原名「中統政治處」,現名「全國黨員聯絡處」的那道門,從西裝上邊口袋扯出了一支價值不菲的派克金筆,微笑著悄悄向那位秘書一遞:「這個不犯紀律,文化人的事,孫秘書該不會再見外了。」

  那孫秘書舉止禮貌,臉上卻仍無任何表情,那只「請進」的手輕輕將崔中石拿著金筆的手一推:「也犯紀律。我心領了,崔先生不要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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