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北平無戰事 | 上頁 下頁 |
|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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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孟韋哪裡能去打電話,只好筆直地挺立在那兒。 所有的軍警方隊都只能靜靜地挺立在那裡。 天已經大白了。 方步亭抬起左手湊近看了一下手錶,問何其滄:「學校的廣播幾點開?」 「五點。」何其滄甕聲回道。 方步亭這才又望向方孟韋:「讓你後面的隊伍注意聽廣播,你們的傅總司令該說話了。」 方孟韋歷來就深服父親,雙腿一碰,轉身對三個方隊:「全體注意,傅總司令有廣播講話!」 所有的軍警都雙腿一碰,挺直了身子,豎起了耳朵。 其實也就一分多鐘,也許是太寂靜,時間就顯得很長,突然從廣播喇叭中傳來的聲音也就格外空曠,同時驚起了遠近大樹上的宿鳥,撲啦啦鳴叫著飛得滿天都是。 喇叭裡開始傳來的是電臺女播音員的聲音:「請各位注意!請各位注意!下面華北剿匪總司令部傅作義總司令有重要講話!傅總司令有重要講話!」 幾秒鐘後,喇叭裡果然傳來了大家都已熟悉的傅作義的山西口音。 ——傅作義代表政府,代表軍方發表聲明了:開始向昨天死傷的學生寄予同情並表示安撫,希望學生也理解政府,不要再有過激行為。同時命令北平軍警憲特各部全城戒嚴,停止抓捕傷害學生…… 三個軍警方隊,在方孟韋的口令中,唰的一聲,集體後轉。 何其滄和所有坐在石臺階上的教授們都站起來。 方步亭隨著站起來,望向何其滄:「接下來就是錢和糧的事了,我得趕回去……那個經濟改革的方案,尤其是美援方面,其滄兄多幫我們北平說幾句話吧。」 「你真相信什麼改革方案?相信我的話那麼管用?嘿!」何其滄揮了一下手,「先去忙你的事吧。」 方步亭還是不失禮數,向眾多教授揮了揮手,才向車門走去。 方孟韋已在車旁拉開了車門。 「去請假,立刻回來見我。」方步亭鑽進轎車,輕輕丟下了這句話。 方孟韋一怔:「現在只怕請不了假……」 方步亭坐在轎車裡,盯著站在車門外的兒子:「崔中石是不是你派去南京活動的!」 方孟韋一愣。 「立刻回來,回來再說。」方步亭從裡面哐地拉上了車門。 方孟韋怔怔地望著父親的車從隊列中開出了大門。 北平已連續一個月乾旱,南京卻是一連幾天雷陣雨不斷。7月6日黎明時分,南京往杭州筧橋機場的公路上,仍被黑雲和雨幕籠罩得天不見亮。最前面一輛美式吉普,緊跟著兩輛囚車,都打著大燈,罔顧安危,用最快的速度在雷雨中顛簸奔馳。 雷鳴雨注,對於坐在美式吉普副駕駛座上的那個少將似乎都沒有聲響,他的耳邊只有一個聲音,今年4月,蔣經國在鐵血救國會成立大會上,帶著濃重的浙江奉化口音的聲音: 親愛的同志們,你們都是我一直最信任、最肯幹、最忠誠于領袖和三民主義偉大事業的骨幹。值此存亡絕續的關頭、生死搏鬥的時刻,我希望大家成為孤臣孽子,忠於領袖!不成功便成仁,至死不渝!當前,國民黨內部嚴重腐化,共產黨日益惡化,我們面臨「一次革命,兩面作戰」!既要反對國民黨的腐化,又要反對共產黨的惡化,兩大革命必須畢其功於一役! 兩顆少將金星上的臉是如此年輕,又顯出超過實際年齡的幹練和冷峻——他是國防部預備幹部局少將督察,亦是鐵血救國會的核心成員曾可達。 「知道什麼是『孤臣孽子』嗎?」曾可達突然對開車的副官問道。 「將軍,您說什麼?」開車的副官沒聽清楚。 曾可達瞬間反應過來自己不應該跟這樣的下屬問這樣的話,立刻改口問道:「筧橋機場還有多遠?」 「大約還有十幾公里……」 那副官剛說完這句,隨車帶著的移動報話機響了。 曾可達立刻拿起話筒:「我是曾可達,請報告情況。」 報話機那邊聲音特別響亮:「報告曾將軍,我是筧橋機場憲兵一隊,我是筧橋機場憲兵一隊!一架C-46運輸機罔顧絕對禁飛的天候強行起飛,駕機的就是軍事法庭要逮捕的飛行一大隊大隊長老鷹和他的副駕駛!」 「好啊,殺人滅口了!」曾可達從前排副駕駛座上倏地站起來,望著幾乎就在頭頂的雷雨雲層臉色鐵青,「以國防部的名義嚴令筧橋機場指揮塔,立刻阻止,不許起飛!」 對方:「飛機已經起飛!再報告一次,那架C-46已經起飛!」 「嚴令立刻返航!立刻返航!」曾可達對著話筒大聲喊道。 對方:「機場指揮塔回答,天候太複雜,無法指揮返航!」 曾可達咬緊了牙急劇思索,又拿起了話筒:「立刻通知押送方孟敖和航空實習大隊的憲兵三隊,人犯暫不押送,解開方孟敖的手銬,等在機場,隨時待命!」 對方「明白」兩字剛落,曾可達立刻對駕車的副官喊道:「加速!」 油門一腳踩到底,吉普車瘋了似的跳躍著向筧橋機場方向沖去! 後面兩輛憲兵囚車也緊跟著加速向前面的吉普車追去。 行至杭州筧橋機場指揮塔,曾可達帶著他的副官大步走到了調度指揮室的大門口時,又站住了。他在看,在看這些「行屍走肉」是如何操縱著党國的機器碾著党國的血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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