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三〇五


  趙貞吉拍了一下大案:「有什麼不明白的!你又要正君道,又要明臣職,君道有何不正,臣職有何不明,你又有什麼職權來管?你是能管得了內閣,還是管得了六部九卿衙門!居然字字句句指斥詈罵聖上,從古至今有你這樣的狂悖之徒嗎!」

  「趙大人的話我聽明白了。」海瑞這次點了頭,接著轉向徐階,「徐閣老。」

  徐階也只好望向他:「有什麼話說?」

  海瑞:「《大明律》載有明文,審案官與被審的人曾經有成見有過節者應該回避。卑職現在請徐閣老遵照《大明律》叫趙貞吉趙大人回避此案。倘若是他再審問,卑職將一字不答,一言不回!」說完他閉上了眼睛。

  趙貞吉的臉一下子變了色:「放肆!放肆!閣老,此人之狂悖囂惡,與江洋大盜無異!屬下請按治江洋大盜之法,動刑審訊。否則,欽案便無法審結,旨意萬難回復!」

  高拱一直在冷眼觀瞧著趙貞吉和海瑞的問答,這時察覺了海瑞有要緊的話回了,就在趙貞吉勃然變色一味表現的時候接言了:「海瑞。」

  海瑞也望向了他:「卑職在。」

  高拱:「且不論你昨夜上的那道疏是何等之犯上。只你今日的言行也著實難以理喻。到了這個時候你居然還要叫奉旨審案的趙大人回避,是何緣由?」

  海瑞:「嘉靖四十年卑職在浙江任淳安知縣,趙大人任浙江巡撫。那一年卑職所管的淳安遭了大災,全縣被淹。五月,江南織造局奉旨意發放了賑災糧,九月,趙大人為了一己之政績,要在當年完成五十萬匹絲綢,竟不顧災民生計,要淳安百姓催還奉旨的賑糧,而且要以半價逼買百姓生絲。卑職抗了趙大人的命,趙大人上疏參劾卑職,那時便曾經說過卑職是為邀直名,收買民心。今日卑職在堂上又聽到了趙大人同樣的言辭,這便是卑職所說的成見過節。也是卑職在給皇上的奏疏裡所說的臣職不明。趙大人,你就是我在奏疏裡要參的大臣之一。有此兩條,你不能審我。」

  「動刑!」趙貞吉真被激怒了,抓起了驚堂木,啪地拍了下去。

  「讓他說完吧。」高拱乜了趙貞吉一眼,又望向徐階。

  動刑是萬萬不能動的,徐階當然明白。作為自己的弟子,趙貞吉之聰明順上,之心機深沉,徐階也當然明白。只是沒有想到這個海瑞會有如此頡頏,而裕王又已經打了招呼要儘量保這個人,他真是十分為難。這時只好望了下趙貞吉:「何必同他計較,且聽他把話說完。」

  高拱立刻接言:「你把話說完。」

  海瑞:「還有最為重要的一條,卑職現在既是同各位大人說的,也請各位大人轉奏皇上。我海瑞一個舉人出身,本意無心功名,但既食君祿,便有臣職。大明朝這些年來年年國庫虧空,皇上一意玄修,大興土木,各級官員面為順諛,趁機搜刮。大殿一根棟樑,從雲南從貴州深山運到北京,耗費官帑竟達五萬兩之巨,沿途死傷人命多達百余民工!趙大人,你管著戶部幾時算過,這一根梁木從雲貴運來有多少縣州府衙從中貪墨了國庫的銀兩?還要死去這麼多人命?身為戶部尚書你臣職不虧嗎?這僅是我所舉之一端。你趙大人昨晚審過我,今天又這般審我,你的心思卑職明白。不就因為我是戶部主事,你是戶部尚書,擔心皇上懷疑你在背後主使。我現在就坦言相告,你趙大人絕不會主使我上這道疏,還有所有的人都不會主使我上這道疏。我海瑞上這道疏只為了兩條,一是我大明的江山社稷,二是我大明的天下蒼生!」

  趙貞吉懵在了那裡。

  徐階高拱直望著海瑞,連一直不吭聲的李春芳也望向了海瑞。

  坐在兩邊記錄的三法司正副堂官也都停下了手中的筆,望向了這個「不可理喻」卻令人震撼的小小六品主事。

  海瑞接著說道:「趙大人,你現在的干係已經洗刷了,皇上絕不會疑心你是我背後的主使了。可你也無權審我必須回避。徐閣老,卑職重申一句,趙大人若不回避,卑職將不再回答一字!」

  說完海瑞站在那裡又閉上了眼。

  趙貞吉一向理學自居,昨晚一番壯舉本已博得滿朝看好,沒想到到了今天早上竟被這個海瑞把自己的皮扒得乾乾淨淨!牽連自然不會有了,可名聲也被他掃地而盡!他那張臉漲得通紅,站在那裡已不知如何自處。

  高拱心中大叫痛快,及時面向徐階:「閣老,下面該如何辦,您老該拿主意了。」

  徐階仍是不溫不火地道:「這得請旨。」

  說請旨就請旨。內閣值房離這裡也就一箭之遙,少頃,陳洪就將剛才的審案記錄送到了嘉靖的手裡。

  嘉靖這時眼睛裡已經網出了血絲,顯然是剛剛服了丹藥,盤坐在蒲團上拿著記錄看了好久,默然不語。

  陳洪悄聲地說道:「主子,內閣那邊還在等主子的旨意呢。」

  嘉靖將那張記錄朝地上一扔:「魔障!這是派了個魔障跟朕鬥法來了!」

  陳洪:「乾脆抓到詔獄,由奴才動刑,不愁降不伏他!」

  「就憑你?」嘉靖不屑地乜向了他。

  陳洪低下了頭。

  嘉靖:「你不是他的對手,那個趙貞吉也根本不是他的對手。傳旨,內閣和三法司都不要審了。要徐階召集都察院、翰林院、國子監那些飽讀聖人之書的廢物,先商量好了,挑個日子,一起審他。要他把罵朕和罵群臣的那些話一個字一個字嚼碎了都吞回去!」

  六朝古都,金陵自古繁華。明太祖朱元璋因部屬多江南人,富貴不願離鄉,便定都於此,稱為南京。成祖朱棣奪了侄子的帝位,遷都北京,稱為京師。種種顧忌,種種需要,南京設為留都,仍沿舊稱,仍設六部九卿衙門,品級等同于京師的六部九卿,分職監管黃河以南各省府州縣,如此一來,京師的六部九卿衙門在一統之大明便削弱了一半的權限,而中央朝廷凡有大政方略亦發送南京六部九卿,名為合議,實為牽制。更有一項重要職責,便是由南京各部衙將南方富庶之地漕銀漕糧源源不斷輸送京師,供給中央朝廷。因此大明朝兩京一十三省之封疆大吏有兩個職位至關重要,一是胡宗憲曾經擔任的浙直總督,一是趙貞吉曾經擔任的南直隸巡撫。現在,南直隸巡撫一職由內閣保舉裕王力薦讓譚綸當上了。

  陽春三月,繁星滿天,秦淮河燈影槳聲流光欸乃,最是迷人耳目之時,官道上卻出現了大煞風景押解囚車的車騎馬隊。

  騎在最前面馬上的是風塵僕僕的王用汲,護在兩側的是南直隸巡撫衙門派的兵隊,押在中間的是兩駕囚車。

  轅門在望,王用汲遠遠地望見一片燈籠光下,譚綸被親兵護衛著已經站在巡撫衙門外等候他了。

  王用汲一縱韁繩,整個馬隊的蹄聲加急了,囚車的車輪也輾快了。

  譚綸向轅門快步迎了過來。

  王用汲翻身下了馬,一扔韁繩,向譚綸走去。

  整個馬隊的將官和士兵都翻身下了馬,齊刷刷單腿跪在了轅門外蹕道兩旁。

  王用汲深揖,譚綸拉住了他,目光望向囚車:「兩個貪官都押來了。」

  王用汲:「也只能抓這兩個人了。其他的眼下還動不了。」

  譚綸望向押囚車的隊官:「先關到臬司衙門大牢去!」

  「是!」那隊官大聲應答,站起來指揮士兵,「押走!」

  「裡面去談。」譚綸拉著王用汲進了簽押房,進門便吩咐書辦,「出去把門關上,任何事任何人都不要來煩我。」

  那書辦答應著走出去,關上了門。

  「坐。」譚綸伸了下手先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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