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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五


  嘉靖卻沒有給他,刷地撕開了封口,抽出了裡面厚厚的那疊紙注目看了過去。

  「治安疏」三個標題大字刷地紮進了他的眼中——「戶部雲南清吏司主事臣海瑞謹奏:為直言天下第一事以正君道、明臣職,求萬世治安事!」

  誰也沒有看到,誰也不會想到,海瑞上的並不是什麼賀表,而是被後世稱為「天下第一疏」的一道前無古人直斥君非的諫疏!

  一個字一個字看下去,嘉靖的臉色陡地變了!治安疏上的那些工楷,一筆一畫已經不是文字,而像一把一把錐子從他的眼中直刺向五臟六腑:「……自陛下登基初年,亦有之而未甚也。今賦役增常,萬方則效……天下因即陛下……曰:嘉靖嘉靖,言家家皆淨而無財用也……」

  嘉靖已然面色鐵青,兩眼充血,卻咬著牙接著往下看去。終於,那句使他一直深埋在心底唯恐後世史書寫他的那句話在他生前出現了:「——天下之人不值陛下久矣!」

  ——海瑞將這個自以為帝身道身已修煉合一的嘉靖帝一下子拉下了神壇,提前寫進了歷史!

  他的腦袋「轟」的一聲響了,滿大殿都是那句嗡嗡作響的聲音:「天下之人不值陛下久矣……天下之人不值陛下久矣……」

  「反了!」嘉靖終於發出了一聲尖叫!臉色由青轉白,目露絕望的凶光,拿著那疊奏疏的手在劇烈顫抖!

  陳洪嚇得跳了起來!

  黃錦也嚇得把頭扭過來便僵在那裡。

  跪在石階上的徐階等人早已聽到了嘉靖那一聲尖叫,之後便沒有了聲音,也不見陳洪出來,一個個全驚愕在那裡,望著深深的大殿,都預感到天崩地裂就在頃刻!

  陳洪和黃錦都跪在了嘉靖身前,哆嗦地望著他渾身顫抖的身子。

  「主子!您怎麼了?主子……」黃錦帶著哭聲呼喚道。

  嘉靖似乎醒了過來,但見他好像將一座山要摔碎一般把手裡海瑞那份奏疏狠狠地摔在了地上:「陳洪!」

  「奴、奴才在!」陳洪顫抖地應道。

  嘉靖瘋了一般吼道:「抓、抓住這個人,不要讓他跑了!」

  徐階、李春芳都是嘉靖朝的老人了,前十年的「大禮議」之爭,二十一年的「壬寅宮變」,三十一年以後的殺「越中四諫」、「紹興七子」,四十年至四十四年的嚴党倒臺嚴世蕃等人伏誅,多少驚心動魄,也從未聽見皇上像今天這樣獅子般吼叫,瘋子般狂怒!何況高拱以及比高拱年歲更輕閱歷更淺的那些大臣,直覺得玉熙宮都要垮下來了!

  「陳公公!」大殿的精舍裡又傳來一聲尖利的叫聲,是黃錦的聲音。

  陳洪已經邁到精舍門邊的腿被黃錦這一聲喊得倏地停住了,回頭怒望著黃錦。

  依然在氣得發抖的嘉靖也被黃錦這一聲尖叫僵住了,發直的眼冒著光慢慢刺向了他。

  黃錦撲通一聲在嘉靖面前跪下了,聲調激動得發顫:「主子!天大的事也比不過主子今天龍駕喬遷!主子今日再不遷居新宮,便會天下震動。一個小小的主事,他跑不了,也不會跑。奴才求主子了,御駕騰遷吧!」

  嘉靖已經說不出話來,眼睛只是直勾勾地望著黃錦。

  陳洪立刻喝問:「你怎麼知道那個海瑞跑不了,不會跑!」

  「我知道!」黃錦回了他一聲,又抬著頭直望著嘉靖,「主子,戶部那個海瑞在幾天前就送走了家人,還買好了棺材。他這是死諫!」

  「你怎麼知道的!」嘉靖的驚疑帶著殺氣吼了出來。

  「主子!」陳洪不容黃錦回話立刻轉身跪倒了,大聲說道,「有預謀!有人指使!」說到這裡他直盯著黃錦:「回萬歲爺的話,戶部的事你怎麼知道的!知道了為什麼不陳奏!」

  以徐階為首,跪在石階上的大臣們這時驚懼已經變成了恐慌,尤其是趙貞吉,他是戶部尚書,海瑞是他的屬下,有預謀首先就要查他,這時雙手撐著地強跪在那裡,臉都青了!

  嘉靖被陳洪一番提醒,反倒沒有剛才狂怒了,深吸了一口長氣,告訴自己:「有預謀,有人指使,要查出來,查出來……」很快他變成了一副笑臉,好陰森的笑臉,輕輕地問黃錦:「告訴朕,是誰指使的海瑞,現在告訴朕也不遲……」

  黃錦硬起了脖頸把那顆頭抬得高高的:「回主子,沒有人指使海瑞,奴才不知道有任何人指使海瑞。」

  嘉靖的聲音更柔和了,也更瘮人了:「朕不會追究你,你犯不著替別人擋著,告訴朕。」

  黃錦:「奴才替誰擋著了?奴才有什麼怕主子追究的?奴才只知道那個海瑞遣散了家人,買了一具棺材,今天才明白他是為了死諫。」

  「你怎麼知道他遣散了家人,知道他買了棺材?倒不知道他今天死諫?回話!」陳洪倒咆哮了。

  黃錦不看他,依然硬著脖子抬望著嘉靖:「主子的規矩,列祖列宗的規矩,提刑司鎮撫司歸司禮監首席秉筆太監管,奴才現在就當著此職。日有日報,月有月報,京官們的事奴才那裡都有呈報。那一天的呈報就寫著好幾十京官的情狀,其中也寫了海瑞送走家人買了棺材的事。奴才蠢笨,只以為那個海瑞是擔心自己惹了重病,故此準備了棺材,萬沒想到他會是為幹這個蠢事在做準備。這是奴才的失職,奴才的罪過,主子剮了奴才奴才都沒有怨言。只望主子不要讓海瑞這樣蠢直的人傷了仙體,誤了喬遷。天下臣民都在等著這一刻呀……」說完便不停地把頭在磚地上磕得砰砰直響。

  殿門洞開著,對著玉熙宮的格窗也洞開著,黃錦的話一字字一句句都清楚地傳了出來,跪滿了殿階的那些官員一個個都在驚懼恐慌中露出了從心底發出的感動,目光裡似乎也等待著那一線或可挽回的希望。

  嘉靖這時兩眼已經翻了上去,黑色的瞳仁不見了,只露出了白色的眼珠:「朕知道了,天下的臣民等了好些年了,就等著有這麼一個人出來罵朕,接著逼朕退位……上下一心,內外勾結,朕居然被你們蒙在了鼓裡。黃錦!」

  黃錦本在不停地磕頭,這時也僵住了,抬起紅腫的頭,懵懵地望著嘉靖。

  陳洪更是兩眼閃著精光,狠狠地盯著黃錦。

  嘉靖:「呂芳走的時候都跟你交代什麼了?叫你跟外邊哪些人商量了?背後的主謀是誰?告訴朕,朕恕你無罪。」

  黃錦完全懵了,哪裡知道怎麼回話。

  「回話!回話!」陳洪厲聲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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