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
| 二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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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他這是找朕去了。想要朕下旨,他好大開殺戒呢。」 黃錦:「奴才明白了。」 「我們要見皇上!」 「我們要將奏疏面呈皇上!」 不遠處禁門外又傳來了百官的吼鬧聲。 「皇上!」黃錦失驚地叫道,「徐閣老他們向百官們下跪了!」 嘉靖身子也動了一下。 黃錦接著叫道:「陳洪來了!」 嘉靖坐在那裡又一動不動了。 ——列隊靜候在禁門內的提刑司鎮撫司那些提刑太監和錦衣衛見陳洪大步走來,都齊刷刷跪下了一條腿。 陳洪從大門向外望去,看見徐階、李春芳、高拱和趙貞吉都面對百官跪在臺階上,那些百官還在吼鬧著。 陳洪眼露凶光,滿臉焦躁,在兩行跪著的隊列中來回踱著,突然站住了:「主子萬歲爺在清修,請旨已經來不及了。都起來!」 左提刑右鎮撫那些人刷地都站了起來。 陳洪把一隻手舉在空中,突然劈下:「沖出去,打!」 「是!」隨著一聲吼應,兩支隊伍像箭一般沖了出去。 燈影下,立見鞭杖齊揮,人倒如泥! ——可憐那些文官,一個個跪在那裡兀自沒有省過神來,便有好些被打倒在地,有些人頭上臉上流出了鮮血。 高拱是第一個驚醒過來的,立刻從石階上站起:「誰叫你們打人的?住手!快住手!」 徐階也已被趙貞吉扶起了,見狀臉都白了:「陳公公!陳公公!不能夠這樣子!快叫他們住手……」 李春芳也已爬了起來:「出大事了,鬧出大事了……」 陳洪就站在他們身旁的臺階正中,這時壓根就不理他們,看著手下們在那裡打人。 「孟靜!扶我過去!」徐階已經大急,在趙貞吉的攙扶下向打人處走去。 高拱緊挨在他的另一邊,一起走了過去。 「住手!」徐階喊著。 「住手!」高拱也喊著。 畢竟是內閣大員,他們所到之處,提刑司鎮撫司那些人便停止了打人,可圍在百官周圍的那些鞭杖依然揮舞著。 「陳洪!」徐階猛地轉過頭來,「再不住手乾脆連我一起打了!」 「罷了!」陳洪這才一聲令下。 那些鞭,那些杖立刻停了。 除了跪在正中間的一些官員僥倖沒有挨打,跪在四周的官員都已經被打得趴在地上,有些在呻吟,有些已經昏厥了過去。 土山上,嘉靖依然靜靜地坐在那裡,甚至連這個時候都沒有轉身去看禁門前發生的這場慘劇。 黃錦面對他撲通跪下了:「奴才要參陳洪!主子容奏!」 嘉靖慢慢望向他:「參他什麼?」 黃錦:「未曾請旨毒打百官,這是僭越!」 嘉靖:「他為什麼要毒打百官?」 黃錦:「百官有錯,也無非是對徐閣老他們不滿,上個疏也不至於遭此毒手。」 「你太老實了。」嘉靖終於慢慢站起了,「他們這不是對徐階不滿,也不是對內閣不滿,他們這全是沖著朕來的,無非是因為朕蓋了幾座屋子想養老。嚴嵩和嚴世蕃在他們敢這樣?朕用陳洪,就用在他這個狠字。要是連個陳洪都沒有,我大明朝立刻就要翻天了。」 黃錦也是司禮監的老人了,可平時只是分內當差從不琢磨這些事情,今天讓嘉靖帶到這裡,當面看著這副場景,親耳聽到皇上這番話語,從不覺得這位主子可怕的老實人,這時只覺得一縷寒氣從腳底升到了腦門! 嘉靖:「朕也不想這樣,可不得不這樣。你現在應該明白朕為什麼要讓呂芳去南京了吧?」 黃錦茫然地望著嘉靖:「奴、奴才不明白……」 嘉靖:「這樣的事,呂芳不會幹,朕也不想讓他去幹。」說著逕自向山下走去。 黃錦的腦子哪裡跟得上,這時燈籠也來不及取,甚至連自己的斗篷也沒拿,追上去攙著嘉靖,只是借著遠近透來的餘光,認著腳下的路,扶著他向另一個方向走去。 已經看不見禁門那邊了,卻聽見那邊一片哭聲大作。 「那個海瑞好像不在今天這些上疏的人裡?」嘉靖突然又撂出了這麼一句。 黃錦又是一怔,只好接道:「是奴才的過失,傍晚鎮撫司有奏報,那個海瑞好像是被趙貞吉派往大興賑撫災民去了……」 「趙貞吉不派他的差,他也不會來。」嘉靖加快了步伐,「乾上乾下,盯住這個人。」 什麼是「乾上乾下」?黃錦哪裡知道這是嘉靖在當年浙案棘手時蔔的一卦,那時也就對呂芳一個人說了。從此海瑞這個名字便時常在他心裡浮出。六必居題字一事更使他感覺到海瑞這個「乾下」和自己這個「乾上」總有一天會君臣交卦。至於卦爻會生出什麼變數,他在等。他一直認為,朝綱不振,萬馬齊喑,皆因為在自己禦極的這四十四年中,在大明朝兩京一十三省這麼多臣子中,上天一直沒有生出一個能跟自己這個「乾上」相交的「乾下」之卦,以至滿朝柔順,乾卦不生。屢次上天示警,也正因為自己乾綱獨立只能跟上天對話。今天好不容易等來一群清流官員鬧事,依然如此不堪一擊。仗劍四顧,皆是朽兵。這種「獨陽不生」帶來的長期疲憊,又因常年疲憊生出的「孤陰不長」的極致失落旁人如何能夠理會? 包括黃錦,當然也無法領會,這時卻不得不答道:「奴才明白。」 ——其實嘉靖本人也未曾明白,作為大明朝第十一世的天子,他的名位自然是至陽之「乾」;但作為常年修道性極陰沉的朱厚熜本人,他卻並不是太極中陰陽魚的那個太陽,而是那個太陰。 海瑞才是那個至陽至剛的太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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