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二七八


  黃錦兀自不脫斗篷:「知道了。陳公公出殿前別忘了穿上斗篷就是,當心著涼。」

  「我現在就穿,你現在就脫。」陳洪一邊取下掛在大殿進精舍通道衣架上的斗篷,往身上一披,依然緊緊地盯著黃錦。

  「什麼話,說這麼久?」精舍裡傳來了嘉靖的聲音。

  黃錦立刻接言:「回主子萬歲爺,陳公公有幾句話問奴才。」

  嘉靖的聲音:「問完了沒有?」

  陳洪這才慌了:「快進去!」

  黃錦居然穿著斗篷就這樣向精舍的第二道門走了進去。

  陳洪滿心疑竇地又望瞭望精舍那邊這才向大殿門外走了出去。

  大殿的門外兩個當值太監接著了他,從外邊把大殿門帶上了。

  精舍裡今年所有當南面的窗戶都沒有開,故而滿室彌漫著香煙,以致燈籠燭光都透著暈黃。

  嘉靖依然穿著那身絲綢大衫盤坐在蒲團上。

  「叫主子久等了,奴才來了。」黃錦還披著斗篷飛快跪著磕了個頭又連忙站起,雙手往外端出了藏在斗篷裡的一個紫砂藥罐,還有一串包好的中藥,小心地放到紫銅香爐的腳下。

  嘉靖望著他:「殿門關了嗎?」

  黃錦:「奴才這就去關。」還是穿著斗篷又折出了精舍那道門。

  嘉靖的目光在聽著黃錦的腳步聲,聽見了外殿大門上閂的聲音,這才下意識地將身上的絲綢大衫裹緊了,閉上了眼睛。

  黃錦又進來了,看見皇上裹緊著衣服,知道他冷,疾步先走到挨禦床邊打開了衣櫃,從裡面小心翼翼地捧出了嘉靖在夏日才穿的那件淞江厚棉布大衫,輕步走到他的背後:「主子伸手吧。」

  嘉靖往後伸開了手。

  黃錦提起了厚棉布大衫的兩肩,讓嘉靖將手伸進了袖筒,在後面替他扯抻了,繞到前面跪了下來,替他將腰帶系好。系好了腰帶,黃錦又去摸了摸嘉靖的手:「好涼!不行,奴才還得給主子加件夾衣。」說著又奔到衣櫃前,拿出了一件沒有袖子的對襟厚棉布長袍,走到他的背後又給他加上,繞到前面給他系扣子時再忍不住,眼睛濕了。

  嘉靖:「朕沒有病,這是過關的徵兆,你流的哪門子淚?過了這七七四十九天,朕便百病不侵了,明白嗎?」

  黃錦:「奴才明白。只望這四十九天主子一定要輔之以藥,千萬不能吃一天又不吃一天。」

  嘉靖:「你呀,同呂芳一樣,囉唆。」

  「是。」黃錦站起了,先揭開了紫銅香爐上那個蓋子,朝裡面吹了一絲氣線,銅香爐裡的沉香木燃起了明火,接著他將紫銅香爐下那個紫砂藥罐捧起來,坐到了明火上,一邊嘮叨道:「這劑藥奴才在自己房裡已經熬好了,再溫一溫主子便可以喝了。」又去拿了一隻鈞窯的瓷碗,在金盆的清水裡拭洗了,用雪絨布巾仔細擦了,放在禦案上,折回去,伸手摸了摸銅香爐裡的藥罐,又自言自語道:「應該可以喝了。」拿起銅火鉗撥弄著紫銅爐裡的香灰蓋了明火,放下火鉗,又捧出了藥罐。

  「當心,別燙了手。」嘉靖叮囑道。

  黃錦:「主子放心,奴才皮粗肉厚燙不了。」放下藥罐揭開罐上的蓋子,又捧起藥罐小心地將湯藥潷進禦案上那只鈞窯瓷碗裡。

  端著那碗藥走到嘉靖面前,黃錦自己先喝了一口,自言自語道:「正好,不涼也不燙。主子趕緊喝了。」

  嘉靖雙手接過了碗,飛快地一口便將那碗藥喝了。

  黃錦這才露出了一點笑容,雙手接碗時又說道:「這就好,這樣主子的病一定好得快。」

  嘉靖非常奇怪,在這個黃錦面前一點氣都生不起來,反而有些像老小孩,聽他又說起病字,不高興卻說道:「剛說的,朕沒有病。你是聾子?」

  黃錦拿著空碗走到金盆邊漾了,又拿起雪絨棉巾擦了,從地上一個火筒裡拎出溫著的銅壺倒了半碗溫水,走回嘉靖身邊:「奴才不是一定要說主子有病,至少這四十九天過關的時候就得說有病。」捧過溫水讓嘉靖含了一口吐回碗裡。

  嘉靖拿他有些無可奈何:「你說朕有病,朕就有病吧。」

  黃錦捧走了碗,又倒熱水絞面巾走回嘉靖身邊替他慢慢溫擦著面部,兀自嘮叨:「今兒是第八天了,主子吃了前七劑藥已經大有起色。再吃六個七劑藥,河也開了,雁也來了,主子的龍體就全好了。」

  「呂芳有書信來嗎?」嘉靖的目光突然望向門外問道。

  黃錦低垂了眼:「回主子,沒有。」

  嘉靖:「他把咱們全忘了。」

  黃錦:「不是奴才替乾爹說話,且不說這輩子在南京,就是下輩子轉世投胎他也忘不了主子。不像有些人,整天人在主子身邊,心裡並沒有主子。」

  「這倒是。」嘉靖還是望著門外,「朕打一小皇考皇妣就龍馭上賓了,沒有父母,也沒有兄弟,沒有貼心的人。要說有,也就一個呂芳,他走後又給朕留下了你。他還是對得起朕的。」

  黃錦心裡一酸,轉過身逕自撂下嘉靖,坐到精舍隔扇的門檻上,竟嗚嗚地哭了。

  嘉靖望著他有些急了:「在那裡哭什麼?怕旁人聽不見嗎?」

  黃錦慢慢收了聲,哽咽著兀自坐在那裡回道:「奴才有件事瞞了主子,今天主子就是打死奴才,奴才也得說出來了……」

  嘉靖:「要說也過來說,坐到朕面前來,替朕搓搓腳心。」

  「是。」黃錦站起了,拭著淚走到嘉靖面前拖過一條小虎凳,在他腳前坐下了,捧過他一條腿擱在自己膝上,替他搓著腳心:「說到奴才的乾爹,奴才不怕主子生氣,他對主子那才叫一片忠心。奴才給主子請的這些藥,其實都是奴才的乾爹和裕王爺商量好了,叫李時珍李太醫開的。離開北京時他囑咐奴才,叫奴才撒了個謊,說是別人開的藥。奴才現在向主子說了實話,主子可以責怪奴才,千萬不要責怪裕王爺和奴才的乾爹。」

  嘉靖望著他,眼神裡既有孤獨又有了些慰藉:「說出來你就沒罪。憑你這點小心眼,撒個謊也不像。吃第一劑藥時朕就知道是李時珍開的。看你那個自作聰明的傻樣,朕不點破你而已。」

  黃錦有些不相信,憨憨地望著嘉靖:「主子是怎麼知道的?」

  嘉靖:「叫李時珍給朕開藥,是呂芳離開以前求的朕,朕准了他的奏,讓他叫你去辦。自己蒙在鼓裡,什麼也不知道,還以為心裡有多明白。」

  黃錦這才知道呂芳仍在嘉靖的心裡,那一陣高興,笑出來卻是一副傻樣:「是。奴才是個笨人。」

  嘉靖:「笨人好,笨人靠得住,能跟朕貼心。」

  黃錦:「主子這話奴才可不敢都認同。裕王爺還有奴才的乾爹呂芳都不笨,可都跟主子貼心。還有好些忠臣,都不是笨人,未必也就不跟主子貼心。就說那個李時珍吧,當初在太醫院當差,頂撞過主子,離了宮。這麼多年過去了心裡還是牽掛著主子,千里迢迢專為趕到京裡來給主子開藥。要是跟主子不貼心,他們也不會這麼做。」

  嘉靖想了想:「你這話也不能說沒理。可說到底,這個世上,真靠得住的就兩種人,一種是笨人,一種是直人。笨人沒有心眼,直人不使心眼。對這兩種人朕就不計較,也不跟這兩種人使心眼。比方你,又直又笨,朕就放心。還有些人是只直不笨,朕有時雖也煩他們,可也不會跟他們過不去。知道朕說的這種人是誰嗎?」

  黃錦好一陣想:「李時珍算不算一個?」

  嘉靖:「算一個。還有。」

  黃錦又想著突然說道:「戶部那個海瑞?」

  嘉靖笑了:「看起來你也不算笨人嘛。」

  黃錦也賠著憨笑:「奴才再笨也笨不到那個份上。頂撞了主子,主子卻不跟他計較,奴才能想起的也就這兩個人。」

  「李時珍這藥好!」嘉靖不再跟他說這個話題,站了起來。

  黃錦急忙跟著站了起來,攙著他一條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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