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
| 二七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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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貞吉提高了聲調,顯然是為了讓裡面的嘉靖聽得更清楚:「回閣老,請閣老轉奏聖上。今日戶部點卯,那個海瑞來報到了。臣責問了他,他是個蠻夷之地出生的人,耿直過之,倒沒有別的心思。聽了臣的責罰,他也明白了自己的過錯。臣暫擬罰他六個月的俸祿,以懲他妄書的那六句話,他也自願受罰。不知這樣責罰妥當否?」 所有的人都沉默在那裡,所有的耳朵都在聽著精舍的響動。 「該出手時便出手,得饒人處便饒人!」人未見,嘉靖的聲音已經從精舍門口傳來了。 兩案十人全都走到案前跪了下去。 嘉靖又有了大袖飄飄的氣概,挾著風走到了正中那把禦椅前坐下了。 所有的人都磕下頭去:「臣等、奴才等叩見聖上萬歲爺!」 嘉靖在椅子上盤好了腿徑直望向趙貞吉:「為父的要知道疼愛兒子,做上司的要知道寬恕下屬。一句話便罰一個月俸,那個海瑞聽說還算個清官,這半年你讓他一家喝西北風去?」 趙貞吉又磕了個頭:「聖上如天之仁,臣未能上體聖上之仁心,臣慚愧。臣願意從臣自己的俸祿裡分出些錢來,補給海瑞六個月的罰俸。」 嘉靖難得地笑了:「宋朝有個人曾經出了個絕對,叫做『三光日月星』,愣是沒有人對上。蘇東坡大才子,只有他對上了,徐閣老你應該記得他是怎麼對的。」 徐階:「是。回聖上,蘇軾連對了兩對,第一對是『四詩風雅頌』,第二對更為高明,是『四德亨利元』,為避仁宗的尊諱,略去了亨利貞元的貞字。」 嘉靖:「到底是大學士,說出來頭頭是道。你現在是內閣首輔,內閣眼下只有你、李春芳和高拱三個人,太辛苦了點。把蘇軾省略去的那個字補上吧。」 所有的人都是一怔。尤其趙貞吉,趴跪在那裡,額上已經滲出了汗珠。 徐階:「啟奏聖上,臣愚鈍,請問聖上,是不是在內閣添上一個貞字?這個貞字是否就在眼下幾個人中?」 嘉靖:「貞者,吉也。徐閣老也是天縱聰明哪。」 「臣領旨。著戶部尚書趙貞吉即日入閣!」徐階大聲傳旨。 趙貞吉連忙磕了三個頭:「臣謝聖上隆恩,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由於是七月,又由於是中午,烈日當頭,驛道上此時竟只有這一輛馬車在往離京的方向馳去。從元初到這時,這條驛道已經三百年了,兩旁綠樹濃蔭,蟬鳴不已。 前邊路旁流過來一條小溪,清澈見底。 「停一停,喝口水再走。」轎車內是呂芳的聲音。 車夫勒住了馬,轎車停了。 那車夫先跳下了車,擺好了踏凳,掀開車簾將呂芳扶了下來。 呂芳已經換上了平常百姓的藍色長衫,頭上也只束了發,臉面依然潔淨,下車後縱目望去,但見滿目濃綠,流水潺潺,他長長地舒了口氣,轉對轎車說道:「金兒,也下來喝口水。」 裡面沒有接言。那車夫也一旁看著,顯然不願或是不敢去掀簾子接那個人。 呂芳轉對車夫吩咐道:「你先去喝水洗臉吧。」 那車夫:「是呢。」便獨自向小溪方向走去。 呂芳到轎車邊拍了拍車門:「下來吧。」 車簾這才慢慢被掀開了一條縫,露出了一頭花白的亂髮,露出了楊金水那張癡癡的臉。 呂芳十分慈祥地說道:「來,下來。」 楊金水這才半爬著從轎車裡出來了,兀自四面張望。 呂芳向他伸過去一隻手,楊金水搭著他的手踩著踏凳下到地面。 呂芳:「知道這在哪兒嗎?」 楊金水搖了搖頭,竟一個人小跑了起來,也不遠去,就繞著轎車和那馬一圈一圈地跑著。 呂芳在路邊樹下一塊石頭上坐下了:「甭跑了,過來。」 楊金水只當沒聽見,兀自繞著馬車小跑。 「過來!」呂芳低聲喝道。 楊金水刷地就停了,顯出十分驚懼的樣子,慢慢挪向呂芳。 呂芳又向他伸出了手,楊金水僵硬地將自己的手遞了過去,呂芳拉著他的手,楊金水在他面前蹲了下來。 遠處,那車夫正在脫下汗裳,用溪水在擦著身子。 呂芳輕聲地說道:「金兒,從這一刻起你不用裝了,咱爺兒倆平安了。」 楊金水開始還怔怔地望著呂芳。 呂芳:「三年多也真是苦了你了……現在好了!咱們爺兒倆去給太祖爺守陵了。太祖爺也不會說話,也不會生氣。沒有人再算計咱們了……到溪邊去,把頭髮把臉還有咱們這只有半條的身子都洗乾淨了。從今往後,咱們爺兒倆乾乾淨淨做人。」 楊金水那癡癡的目光裡先是有了淚花,接著眼珠子慢慢動了,突然張開了嘴,失聲號啕痛哭起來,身子不停地抽動! 呂芳也慢慢流出了淚:「哭吧,哭吧,把憋在心裡那點委屈都哭出來。往後咱們就不用哭了,讓他們哭去吧。」 說也奇怪,這時整條路上那麼多大樹上的蟬聲都停了,只有楊金水越哭越小的聲音。 「好了!」呂芳站了起來,「洗洗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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