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
| 二六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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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瑞停下了手中的鋤,慢慢轉過了身,目光一亮,一時愣在那裡。 李時珍見他滿頭大汗的樣子,提起小桌上的瓷壺在另一隻碗裡倒滿了水端了起來,笑著向他慢慢走去:「『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海老爺,太陽都落山了,你在鋤什麼?」 「李先生!」海瑞這才扔掉了鋤頭,激動地迎了過去,彎腰長揖,接著雙手接過了李時珍遞來的水:「『長安居大不易』,見這塊地空著,準備種點蔥蒜白菜。原想明天和王潤蓮一起去拜望先生,沒想到先生竟來了。」 「動若驚濤,不動如山。不愧叫海剛峰!」李時珍收了笑容,「太夫人呢?先領我拜見太夫人。」 「在。先生請到正屋坐。」答著便領李時珍向北面正屋走去,「母親,李先生來了!」 海母從東面臥房走了出來,望見李時珍,立刻顯出了百感交集:「我海門的貴人來了!汝賢,快請李太醫進屋!」 李時珍笑著先向海母長長一揖,卻依然站在門外:「剛峰兄,打桶水來。」 「不用了!李太醫就穿著鞋進來吧。」海母連忙說道。 李時珍已經在脫鞋了:「旁人的規矩可以不講,海太夫人的規矩可不能破。剛峰,快打水吧。」 海瑞急忙轉身奔到井邊,好在有一桶現成的水在,木勺也在桶中,一把提回到正屋門邊,舀起了一勺水。 李時珍提起了右腿褲腳,伸著腿讓海瑞將水淋了下來,將右腿邁進門檻,又提起了左腿褲腳,將腿伸在門外讓海瑞淋了下來。 兩條腿都洗了,李時珍面對海母:「太夫人請上座,受晚侄一禮。」 海母:「不用了,不用了。李太醫請坐就是。」 李時珍扶著海母到上面椅子前坐下了,退了一步,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海母立刻站起來:「汝賢,快還禮!」 海瑞已經來不及洗腳,跨進了門,在李時珍身旁對著他跪下了。 李時珍向海母磕了個頭,海瑞向李時珍端端正正也磕了個頭。 李時珍站起,又扶起了海瑞:「太夫人請坐。」 海母這才在中間椅子上坐下了,李時珍在海母右側的上首坐下了,海瑞這才也在李時珍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海母的目光一直就沒有離開過李時珍,這時更是怔怔地望著他,接著向他伸過去右手。 李時珍連忙伸過手讓海母握著,也深深地望著老人。 海母:「李太醫,老身這一把年紀從來沒有想求過誰,更沒有想到有哪個人會讓我望穿了眼。前年在江西興國,老身真想李太醫呀!」說到這裡,性情如此剛烈的海母眼中滴出了老淚。 海瑞連忙低了頭,眼睛也濕潤了。 李時珍黯然沉默了少頃,接言道:「小侄女的不幸和嫂夫人的病,譚綸在信裡給我提到過。為什麼會這樣?」 海母掏出布巾揩了揩眼:「那年三月,興國一個縣都缺水。聽說有個地方的大田主霸住了上面的水源,好些百姓的秧都插不下去。汝賢生著氣便自己去了,一去就是半個月。替百姓爭到了水,自己的女兒卻掉到門口的河裡淹了。還是好多百姓幫忙才從下游四五里的地方撈上來,他媳婦看到阿囡當時就昏死了過去,動了胎氣,請了個郎中來,不管用,肚子裡的胎兒也跟著走了。那一夜老身守著一大兩小三個人哪!心想要是李太醫你在,怎麼也能替我海門保住了肚子裡那一個。都三年多了,他媳婦就這樣病著,一年三十幾兩銀子的俸祿,一多半給她吃了藥,人還是下不了地。看到海門這個樣子,老身真想眼一閉到地下去見汝賢的爹算了。可見到他爹我也沒法交代呀。」說著眼淚便斷線般流了下來。 海瑞一直低著頭,這時跪了下去:「千錯萬錯都是兒子不孝,母親若是這般想,兒子百死莫贖!」 海母拿著布巾又揩了眼淚:「我不想再聽這樣的話。你是朝廷的人,家裡人死絕了也不幹你的事。」 海瑞哪裡還敢答話,立刻磕下頭去。 海母接著說道:「李太醫,有些話,我當著他那些做官的朋友一句也不會說,你是個不想當官的人,我只跟你說。一個人如鐵了心想當個好名聲的官就不應該娶妻生子,更不應該有父母在。有父母也不會盡孝,海瑞就是這樣,不孝的人!」 這話一出,李時珍都失驚了,望著跪趴在地上的海瑞,想了想,不得不接言了:「太夫人,你老這句話晚侄可不敢認同。忠臣出於孝門。家裡遇的那些不幸,剛峰兄當時也是為了百姓。」 海母望著李時珍:「我何必當著李太醫說自己的兒子。」說到這裡她望向了跪在地上的海瑞:「你問問他,當面百般孝順的樣子,什麼時候把我這個阿母把這個家放在心裡。就說今天,一個多月的旅途,我也七十多的人了,媳婦還病在車裡,他全然不顧,一進京就惹出了事,這也是為了百姓?剛搬到這個地方,我且不說,媳婦連床都下不了,門外就被錦衣衛的人圍了,他當我這個老太婆瞎了眼什麼都不知道!」說完這番話她閉上了眼,一聲也不再吭。 「太夫人這話我看責備的是。」李時珍也不盡是為了安慰海母,望著海瑞,「剛峰兄,孔子說齊家然後治國平天下。畢竟高堂老母在,你又是這麼個小官,有些事雖然食肉者鄙未能遠謀,可你也謀不了許多。盡忠朝廷,還是先從孝字做起吧。」 海瑞誠懇地答道:「李先生教誨的是。」 「朋友有規勸之義,談不上什麼教誨。」李時珍轉望向海母,「太夫人也不要再難過,我來就是為嫂夫人看病的,天佑忠孝之門,我盡力再讓海門添個嗣才好。」 海母這才又睜開了眼,感激地望著李時珍:「或許是汝賢為百姓做了些事,上天才會派李太醫這樣的貴人來幫我海家,老身也不是說個謝字就能報答。汝賢,再給李太醫磕個頭吧。」 「不可!」李時珍連忙站起扶住了海瑞,「起來,領我給嫂夫人診脈去。」 海瑞被他扶著,那頭還是磕了下去,這才站起。 海母也扶著椅子站起了:「李太醫,汝賢陪你去,老身就不去了。」 李時珍:「太夫人安坐就是,診完脈我再來跟你老慢慢說。」 海母:「快陪李太醫去吧。」 「是。」海瑞低頭答著,「李先生請。」 一旁領著,海瑞陪李時珍走出了正屋。 海母想了想,轉身向東邊臥房走去。一會兒,手裡拿著一塊小布包著的東西走出了宅門,向兩邊望去。 西口和東口的幾個錦衣衛也都似看不看地望向了她。 海母歷來中氣便足,望向西邊的錦衣衛:「你們有誰過來一下。」 便是剛才跟李時珍答話的那個中年錦衣衛,對那年輕的錦衣衛:「你守著,我去看看。」說著便向海母走來。 海母望著他:「幫我買點東西,願不願意?」 那中年錦衣衛怔了一下:「買什麼,老人家請說。」 海母打開了那塊小布帕露出了裡面的一吊銅錢:「家裡來了大夫,這點錢看能不能買壺酒買點熟菜。」 那中年錦衣衛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了那吊銅錢:「老人家回家等著,我替你買。」拿著錢轉身向胡同口走去。 天已經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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