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二五一


  海瑞吐字十分清晰地問道:「聽說貴店原來叫『六心居』,為什麼要改叫『六必居』?」

  趙姓老闆的臉色立刻變了。

  對坐那個提刑司太監望著別處的臉立刻轉了過來,兩眼透著冷光盯住了海瑞。

  門口的兩個錦衣衛也轉了身,望向方桌這邊。

  其他的夥計都把目光慌忙移望向別處,或望向地面。

  海瑞依然是那副毫不在意的神態,緊望著那趙姓老闆,等他回答。

  趙姓老闆立刻折回櫃檯,從櫃檯上掃起那十枚銅錢走回到方桌前:「客官,這是你的錢,還你。這包醬菜小店不賣了,你走吧。」說著將銅錢放在海瑞桌前,便去拿方桌上那包醬菜。

  「這是什麼規矩!」海瑞按住了那個老闆伸過來的手推了開去,「我付了錢,你交了貨,憑什麼不賣了?」

  趙姓老闆僵在那裡飛快地望了一眼那個提刑司太監,又望向海瑞:「客官既是買東西,買了就請走。你我素不相識,給、給我添什麼亂?」

  海瑞:「我頭一次進京,問些風俗掌故而已,什麼叫添亂?」

  那趙姓老闆急了:「客官,這是天子腳下,你一個外鄉人,最好不要在這裡惹事。」

  「錯了。」海瑞站了起來,「我從不惹事,只管自己該管的事。比方說貴店,這麼好的東西卻無人敢買,我便得幫你管管。」

  「誰說我的東西沒人敢買了?」那老闆更急了,又飛快地望了那提刑司太監一眼,「客官不買就走,不要耽誤我做生意。」

  「那就算是我自己的事,與你做生意無關。」海瑞乾脆亮出了來意,「在外省我就聽人說,貴店原來叫做『六心居』,生意一直很好。自從改成了『六必居』,就沒人敢來買東西了。掌櫃,你為什麼要把『心』字改成『必』字!」

  那趙姓老闆和櫃檯後所有的夥計臉都白了,誰敢接他這個言,全將目光望向了一直陰陰地看著海瑞的那個提刑司太監,和門口躍躍欲進的兩個錦衣衛。

  海瑞渾然不顧,徐徐說道:「一路來我又聽了一些浮言,你在『心』字裡面加一撇,如同在『心』上插了一把刀,生意自然不好了。掌櫃的怎麼看?」

  那個提刑司太監倏地站了起來。

  兩個錦衣衛也大步走了進來,站在海瑞面前。

  所有的人都大驚失色,站在那裡的趙姓老闆懵了,坐在櫃檯裡的夥計全懵了。

  那個提刑司太監緊盯著海瑞:「說,說下去。」

  海瑞竟像沒有看見這三個人,又坐了下去,依然對著那趙姓老闆:「其實,把『心』字改成『必』字,這原意未必不好。只是無人把為什麼要這樣改說清楚,因此浮言四起。掌櫃,有紙筆請給我拿來,我替你把這個『必』字做個注腳,正人心而靖浮言!你的生意便自然會好起來。」

  那趙姓老闆已經僵在那裡,哪裡敢動。

  那個提刑司太監望向趙姓老闆:「取紙筆,讓他寫。」

  趙姓老闆慢慢望向了櫃檯裡一個夥計:「取、取紙筆……」

  因隨時記賬,紙筆都是現成的,那個夥計從櫃檯上捧著紙筆墨硯,兩腿打著哆嗦,從櫃門裡一直望著錦衣衛挪了過來,將東西放在方桌上,又慌忙走了回去。

  「寫吧。」那個提刑司太監望向海瑞。

  海瑞拿起了筆,在硯臺裡探了探,又轉臉問那趙姓老闆:「聽人說,貴店的醬菜頗有講究,一是講究產地,二是講究時令,三是講究瓜菜,四是講究甜醬,五是講究盛器,六是講究水泉。是否如此?」

  那趙姓老闆這時雖仍在驚懼之中,但聽他如此精到地說出了自己店中醬菜的六般好處,不禁心中一陣感動,卻又不敢接言,便又望向那兩個錦衣衛。

  「回他的話。」那個提刑司太監望著他。

  「是。」那趙姓老闆便答了這個字,既是回了那太監的話,也是回了海瑞剛才的問話,便不再開口。

  「既是這樣我就給你寫了。」海瑞說著,蘸飽了墨便在那紙上寫了起來。

  兩個錦衣衛鷹一樣的目光盯向了紙上次第出現的字。

  那趙姓老闆忍不住也悄悄望向了紙上次第出現的字。

  那提刑司太監眼睛一亮,兩個錦衣衛也眼睛一亮!三人雖然都不是讀書人,因經常審問詔獄,都識字,那些逮拿詔獄問罪的科甲官員的供狀沒有少看。這時見這個人寫出如此一手好字,竟是平時都不常見到的,不禁都露出了有些驚詫的目光,三個人都碰了一下眼神:此人有些來頭!

  最後一個字寫完了,海瑞擱下了筆,抬起頭望向了趙姓老闆,同時用餘光稍帶望向那三個人:「如何?」

  那提刑司太監聲調有了些分寸:「你念一遍。」

  海瑞站了起來,大聲念道:「產地必真,時令必合,瓜菜必鮮,甜醬必醇,盛器必潔,水泉必香!這才是將六心居改為六必居之真義!掌櫃,將我寫的這『六必』另做一塊牌匾,掛起來。你的生意要再不好,找我就是。」說完,拎起桌上那一荷葉包醬菜,拿起斗笠,便向門外走去。

  提刑司那太監立刻給一個錦衣衛飛去一個眼色。

  「站了。」一個錦衣衛立刻用手搭在了海瑞的肩上,「也不留下姓名去向,叫人家到哪兒找你去?」

  海瑞站在那裡:「到戶部來找我。」

  「戶部的?」那個錦衣衛望向了身邊的提刑司太監。

  那提刑司太監:「戶部什麼官?」

  海瑞提高了聲調:「戶部主事海瑞。」說完抬起手將那只搭在肩上的手掌推了下去,又向門邊走去。

  「慢著!」那提刑司太監喊住了他,「既是戶部的主事,那就跟我們到戶部去驗明瞭身份。」

  海瑞又站住了:「可以。我正要去戶部報到。幾位不嫌麻煩,先跟我將家人安頓好,然後一起去。」

  兩個錦衣衛又望向了提刑司那太監。

  那提刑司太監:「跟著吧。」

  海瑞在前,兩個錦衣衛緊跟在身後,走出了店門。

  趙姓老闆終於緩過神來,目光望向了方桌上墨蹟未乾的那「六個必」!

  櫃檯後的夥計們都站起了,踮著腳尖全望向方桌上墨蹟未乾的那「六個必」!

  那提刑司太監背對著他們卻還沒出門,這時突然轉過身來,對那趙姓老闆:「再拿張紙。」

  「拿張紙!拿張紙!」趙姓老闆慌忙招呼櫃檯後原來那個夥計。

  那個夥計慌忙又拿起一張空白的紙奔了出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