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
| 二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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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衙簽押房門外的走廊兩頭各站著兩個精壯漢子,稍一辨認便能看出是胡宗憲的貼身親兵,只是這時都換上了勁裝便服。 走廊盡頭的院子裡便是胡宗憲那個親兵隊長,又蹲在一個木炭小火爐前,扇著扇,在熬著湯藥。 簽押房內,海瑞把母親平時坐的那把竹躺椅搬到這裡來了,上面還鋪了一條薄薄的棉被,讓胡宗憲躺坐在那裡。 不只是職位懸殊,海瑞本人從心裡對這位部堂也還是敬重的,這時便搬來一條中矮的凳子,坐在他的前方一側。 胡宗憲的面頰更顯黑瘦憔悴了,這時卻露著微笑望著海瑞。 海瑞微低著頭:「卑職將公子送到部堂那裡去,當時是不得不為,有損部堂清譽,望部堂能體諒卑職的苦衷。」 胡宗憲:「你這是維護了我的清譽。」 海瑞抬起了頭,望向胡宗憲,見他一臉誠意,心中不禁一動。 胡宗憲:「我這次回鄉養病,特地繞道淳安來見你,就是為了答謝你的。有幾件事,這就是其中一件。」 海瑞反倒心中有些不安了:「部堂不見罪卑職已是宏量,要是說一個謝字,卑職汗顏。」 「應該謝。」胡宗憲肯定地說道,「犬子來之前我給他寫過信,叫他不要驚動官府,可進入浙境的第一站便騷擾了官府,這一路走去,更不知會有多大的動靜。在你這裡就堵了這個口子,我焉能不謝?」 海瑞站了起來:「我大明朝的大臣要都有部堂這般胸襟,中興有望。」 「海筆架什麼時候也學會奉承上司了?」胡宗憲疲倦地一笑。 海瑞嚴肅了面容:「海瑞從不說違心之言。」 胡宗憲也嚴肅了面容:「能得到海剛峰這句由衷之言,胡某心慰。請坐下。」 海瑞又端坐了下來。 胡宗憲接著慢慢說道:「更應該感謝你的是你給我送來了齊大柱那些淳安的義民。忠勇善戰,胡某的命就是他們救下的。這個謝,你得受了。」說著手撐著躺椅的扶手,坐直了身子,向海瑞一揖。 海瑞連忙離開了凳子,跪了下去,雙手還揖:「義民忠勇,是他們的功勞。部堂這個謝字卑職更不能受。」 胡宗憲:「沒有好官就沒有好百姓。你救了一縣的百姓,自己母親七十大壽卻只能買兩斤肉做壽……大明朝的府州縣衙十成有一成你這樣的官,風氣便將為之一正。你為什麼要辭官?」 這也許才是胡宗憲繞道淳安見海瑞的真正原因。海瑞跪在那裡抬起了頭。 胡宗憲緊望著他:「請起,告訴我。」 海瑞站了起來,卻沒有立刻回答。 胡宗憲兩手撐著躺椅的扶手,緊緊地望著他。 海瑞沒有看他,想了想,才答道:「部堂應該知道『滄浪之水』!」 胡宗憲顯然也觸動了衷腸,一時也沉默在那裡,不再問他,撐著躺椅的扶手慢慢躺了下去,這一起一躺,臉色立刻不好了,微張開了嘴在那裡喘氣。 海瑞一驚:「部堂,是否不適了?」 胡宗憲閉上了眼,微搖了搖頭,在那裡自己竭力調勻呼吸。 海瑞慌忙站起:「來人!」 便衣親兵立刻跑了進來。一個人在椅側跪下一條腿輕輕地撫著他的前胸,一個人走到門邊叫道:「藥熬好了沒有?」 「好了!就來!」親兵隊長端著藥碗進來,服侍胡宗憲喝下了那碗湯藥,接著在他耳邊輕聲道,「部堂,不能再說話了,回船上吧?」 胡宗憲卻往後躺去,親兵隊長連忙順著他把他安放在竹椅的靠背上。 胡宗憲輕揮了下手,親兵隊長只好退了出去。 屋子裡又只剩下了他和海瑞。 胡宗憲又望向了海瑞,海瑞知他還有話要說,為了讓他省些氣力,搬著凳子靠近了他的頭邊,靜待他說話。 胡宗憲顯然氣短,可話語雖慢而清晰:「不論職務,論年紀,我說你幾句。」 海瑞:「部堂請講。」 胡宗憲:「讀書是為了明理。你剛才提到滄浪之水,那是在東周戰亂之時,七國紛爭,天下沒有共主,才有這一國的人投到那一國之事。我大明現在天下一統,何來的水清水濁?古語云:『聖人出,黃河清』。孔子也出了,孟子也出了,黃河清了嗎?像你這樣視百姓饑寒如自己饑寒的官都不願意致君堯舜,稍不順心便要辭官歸隱,不說江山社稷,奈天下蒼生何?」 這一番話說得海瑞震撼驚疑,不禁凝視著近在咫尺的這位浙直總督。一直以來,海瑞雖對此人為官做事頗為認可,但心中總存著一個「嚴黨」的印象。上次初遇,二人簡短交談,多了些好感,畢竟未能盡釋心中之礙。這次聽他說出這番話來,意境之高,見識之深,歷代名臣不過如此。這是此人的心裡話嗎?他為什麼要挽留自己?抑或此人大奸似忠,別有所圖! 海瑞單刀直入:「有一句冒昧之言,卑職想問部堂。」 胡宗憲:「請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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