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
| 二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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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了。」海瑞站了起來,「我和胡部堂見過面,而且有過深談。胡部堂本人就對搜刮民財耗費官帑以肥私囊深惡痛絕。真是他的兒子,就不會接受你這樣的贄敬。接受你的贄敬,就一定不是胡部堂的兒子。拿我的簽,帶著差役把這個人抓起來,你親自送到胡部堂那兒去。」說著從籤筒裡抽出一支紅頭簽扔在田有祿面前。 田有祿知道自己這是又倒了血霉了,再也顧不得面子當堂磕起頭來:「堂、堂尊容稟,州裡給卑職打的招呼,這個人確實是胡公子。再、再說,四百兩贄敬的銀票現在還在卑職身上,並沒有給他。卑職怎麼敢把胡公子押送到部堂大人那兒去。卑職萬萬不敢接這個差使。」 海瑞:「不接這個差使也可以,你就脫下官服官帽,等著杖四十,流三千里吧。」 田有祿眼睛睜得好大:「堂尊,卑職犯了什麼罪,你要這般置卑職於死地?」 海瑞:「我沒有叫你去死,我也不能置你於死地。我治你是按的《大明律》的條文。為了巴結上司,拿官帑行賄朝廷大臣,置胡部堂以收受賄賂的惡名,其罪一。虐待親生父親忤逆不孝,其罪二。《大明律》你那裡也有,翻翻看,犯了這二條,是不是杖四十,流三千里。」 田有祿知道這是來真的了,立刻說道:「堂尊,念在這幾個月卑職侍候的份上,容卑職先把家父接回家奉養,再把胡公子……或許不是胡公子,就是那個人送到胡部堂那裡去……」 海瑞見他驚惶失魄的樣子又好氣又可憐:「你的父親我會安排人去接。你現在立刻把驛站那個人送到胡部堂那裡去。」 「卑職就去,卑職這就去。」田有祿都快要哭了,「卑職立刻帶人把、把那個人送到胡部堂那兒去。」 海瑞:「去吧。」 田有祿站了起來,滿臉的汗水把眼睛糊得都睜不開了,擦了擦眼睛,望向了差役班頭:「你帶人跟我去。」 那班頭這時竟假裝沒聽見,眼睛望著別處。 海瑞歷來深惡痛絕的就是趙班頭這樣的衙門差人。晚年他曾經用「貪惡欺滑頑」五個字概括這等衙門差人,稱之五毒之人。此時見這趙班頭兀自這副模樣,動了真怒,猛地抓起驚堂木一拍:「跪下!」 趙班頭剛才還裝模作樣,這時竟像彈簧般立刻跪倒了:「老、老爺有何吩咐?」 海瑞:「縣丞派你差使,你沒聽到?」 「什、什麼差使?」趙班頭兀自裝懵,待看到海瑞刀子般的目光又連忙改口,「聽、聽到了,押送人。小的這就去。」磕了個頭站起,立刻對幾個差役:「走吧。」 「不用你去了。」海瑞又喝住了他。 趙班頭定在那裡。 海瑞目光炯炯掃向堂上一干公人:「這個姓趙的班頭,在街市上以為我待罪在家便視若不見,現在見田縣丞有了干係又翻臉不理,可見這個人平時對小民百姓何等兇惡!常言道『身在公門,手握人命』。要是你們都像他這樣,淳安的百姓不知要遭多少罪孽!王牢頭。」 王牢頭連忙答道:「小人在。」 海瑞:「你不是抱怨牢裡是空的嗎?把這個姓趙的班頭關進去,聽候處置。」 「是。」王牢頭哪敢猶豫,爬起來走到那個趙班頭身邊,「走吧。」 那趙班頭:「大老爺,小的有錯也不至坐牢。」 海瑞:「無視上命,凌虐百姓。你不坐牢,大明朝也不用設牢房了。帶下去!」 王牢頭向跪著的兩個牢卒示了個眼色,兩個牢卒爬起來,一邊一個拉住趙班頭的手臂把他扯了起來。 王牢頭:「走吧。」 三個人押著那趙班頭走了出去。 海瑞望向另外幾個差人:「你們跟田縣丞去驛站。」 幾個差役大聲齊應:「是!」 田有祿在前,幾個差役在後,慌忙走出了大堂。 錢糧吏首刑名吏首還有剩下的一班差役牢卒都低著頭站在堂上。 海瑞:「淳安今年全縣被淹,家家百姓顆粒無存,好些人倒塌了房屋還住在窩棚裡,全指著新產的那些生絲度過荒年,這些你們都不知道?居然四處抓人,奪民口中之食,各自互相看看,你們這樣做還像個人嗎!」 一干人等頭低得更下了。 海瑞:「巡撫衙門追稅的公文我已經撕了,請求朝廷免稅的公文我也已呈了上去。有人不想讓淳安的百姓活,朝廷不會讓淳安的百姓死。從今日起,任何人不得向百姓追討稅賦,尤其不許抓人。誰再敢抓人,就到牢裡跟那個趙班頭做伴去。都聽到了嗎!」 所有的人:「是。」 這一句答得真是有氣無力。 上百架織機發出的聲音依然是那樣轟鳴。還是那個織坊,還是那些織機,還是那些織工,織出來的還是那些上等的絲綢。 這時的趙貞吉身兼著織造局的差使,每日都要抽出時間來這裡促織。最讓人難以忍受的是欽案明明結了,錦衣衛那頭和另一個錦衣衛仍不回京,也每日在幾個織坊裡轉悠,這就明顯表示出了皇上一直在盯著杭州這五十萬匹絲綢。今天又是這樣,五個徽商就跟在趙貞吉和那兩個錦衣衛的身後,在通道上看著一架架織機上一根根蠶絲織成一片片絲綢,五個人的臉卻都比蓋死屍的布還難看。 其實趙貞吉何嘗想讓治下的百姓去死?前方抗倭急需軍餉,可沈一石織坊卻因生絲日缺日日減產。還有最讓趙貞吉頭疼,也最讓幾個徽商揪心的是,絲綢在一架一架織機上織,本錢從徽商身上一兩一兩往外掏,最後沈一石這片產業屬誰,名分卻仍然曖昧不明。趙貞吉簽的約是賣給了五個徽商,皇上的旨意裡卻說這些織坊從來就是江南織造局的。徽商們急著要趙貞吉給個說法,趙貞吉身邊日夜跟著皇上派來的人,哪裡能向皇上去討說法? 「現在每天的織量是多少?」趙貞吉提高著嗓子問。 「眼下每天還能織一百匹。」那個年輕的徽商答道,「過幾天只怕要停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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