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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四


  母親和兒子顯然已經說了一陣子話了,這時兩人的沉默,便是海瑞在等著母親對自己選擇的表態了。

  海母不停地轉動紡輪,棉線從她的左手裡飛快地轉了出去。這一把棉紡完了,海母不再讓棉線續下去,那棉線便此斷了。

  海母望向了坐在旁邊的兒子。

  海瑞依然低著頭。

  海母也就不再看他,把目光望向院子的上空,慢慢說道:「記得還是你一歲的時候,你阿爹中了秀才,卻怎麼也不肯再去考舉人。那時他跟我念了兩句詩,說是『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我問他什麼意思,他說朝政太腐敗。又告訴我這兩句詩是古越歌。我們淳安是不是就是古時候的越國?」

  海瑞抬起了頭,眼中有幾點淚花:「回阿母,我們浙江正是古時的越國。」

  海母從衣襟裡扯出一塊葛麻的手帕遞給兒子:「你阿爹當年不肯再考舉人,你現在不願意再做官,都是一個道理,阿母理會。」說到這裡,老人家自己的眼中也有了淚花。

  海瑞一驚,連忙移過身子給母親去揩淚。海母接過帕子飛快地揩了一下,接著笑道:「我們母子還是說老百姓自己的話吧,『有子萬事足,無官一身輕』。在海南老家幾十畝田還養不活我們一家五口?」

  海瑞立刻賠著笑:「等到孫子生下來,兒子也沒了官務纏繞,便可以好好教他。就像阿母教兒子一樣。」

  海母十分欣慰:「明天我就七十了,見到這個孫子,我也可以安心去見阿爹了。」

  海瑞:「阿母仁德天壽,一定還能夠等到抱抱曾孫。阿母,明日是大吉祥的日子,兒子雖有幾個朋友也沒有辦法來給阿母祝壽,兒子心中慚愧。」

  海母:「有你在,有媳婦在,雖還沒生,孫子孫女都有了,阿母知足了。明天稱二斤肉來我們一家五口自己做壽。」

  海瑞:「是。」

  海妻和女兒就在屋內,一直都在聽著屋外母子的說話。聽說有肉吃,小女兒立刻跑出來了:「阿婆,我要吃阿母做的燉牛肉。」

  海母今日十分慈祥,拉著了孫女的手:「阿囡懂事,你阿母現在是雙身人,不能做重事。明天阿婆給你做燉牛肉。」

  海妻這時也走出了門外:「阿母這樣顧著兒媳,兒媳實在擔當不起。其實李太醫走的時候說過,有身孕要做點活,千萬不能坐著躺著。」

  海瑞立刻接言:「李太醫的話我們一定要聽。」

  海母:「沒什麼一定要聽的話。大夫的話聽一半不聽一半。我說了,滿月子以前,洗衣做飯都不能讓你媳婦幹。」

  海瑞輕歎了一聲:「是。」

  凡大縣,設了縣丞便在大堂右側院落配有縣丞辦公的地方。譬若淳安,這兩個多月海瑞調往杭州審案,便是縣丞田有祿署理知縣事,一切刑名錢糧也都在縣丞的堂署裡處置。

  縣丞為正八品,堂署比知縣大堂小,但一樣設有公案牌告,一樣有堂簽,一樣可以撒籤子打人。

  田有祿現就坐在自己堂署的案前,管錢糧的吏首,管刑名的吏首,管差役的班頭,還有管牢獄的那個王牢頭都被叫來了,等著聽田有祿發話。

  「海老爺回來的事你們都知道了。」不倒霉的時候田有祿還是像個官,這時目光向書吏衙役們遍掃了一眼,「他在省裡辦案出了點差錯,辭官的帖子趙中丞已經送到朝廷去了。剛才見面他也同我交了底,說是朝廷的回文到來之前他不便理事了,叫我多操心。吃八品的俸祿幹七品的差使,我這也不知走了哪個背字。」說到這裡他故意停了下來。

  書吏衙役當然知道他這不是走背字,這是在告訴大家,淳安縣眼下是他當家,海老爺雖然還沒搬走,已經是個待罪的官了。官場的風氣,打了招呼就得有回應,一時各部門的頭都表態了:

  錢糧吏首:「二老爺放心,我們在你老手下當差也不是一年兩年了,懂得規矩。」

  刑名吏首:「功勞苦勞都擺在這裡,說不定朝廷的回文便叫二老爺接了本縣的知縣,那也是情理中的事情。」

  差役班頭:「催糧拿人,二老爺發籤子就是。」

  王牢頭:「也是。自從海老爺來了,我那牢裡十間倒有九間是空的。刁民盜賊也該去拿些了。」

  「恐怕是要拿些人了。」田有祿見大家都捧自己的腳,精神旺了,「趙中丞的指令昨天發下來的。我們淳安那麼多農戶桑戶借了織造局的糧,現在倒不願還絲。這還了得。半個月內,至少收一萬擔絲上來,解到省裡去。不肯交絲的,就都關到牢裡去。」

  王牢頭一下子來了精神,轉對差役班頭說道:「老弟,你那裡人手夠不夠?人手不夠,我那裡二三十號人都可以幫你去拿人。」

  差役班頭:「衙裡的補貼我可沒法子分給你。」

  王牢頭:「不要不要,號子裡關了人,我們還分你們的補貼幹什麼。」

  「能少拿人還是少拿人。」田有祿一臉正經打斷了他們,「只要百姓安守本分肯把絲交上來,政清人和還是要緊的。」

  錢糧吏首:「二老爺這是一片愛民的心,我們理會得。」

  「眼下還有一件大事。」田有祿坐直了身子,一臉的肅穆。

  四個人都安靜了,一齊望著他。

  田有祿:「州裡給我打了個招呼,他們探聽到胡部堂的公子從老家要來了,會從我們淳安過。我掐算了一下,就在今明兩天。說完了話我就得到驛站去,在那裡等著。送走了胡公子,再辦催絲的事。」

  四個人都嚴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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