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
| 一八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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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隨從兀自不放心:「閣老,您老人家白天可是吩咐過,這半個月誰也不見,尤其不能讓小閣老進府。」 嚴嵩虛望著上方:「可別人不講規矩呀。徐階今天下午不是在內閣見了張居正嗎?」 那隨從知道他不是忘了事,而是心裡有數,這才放心地去了。 聽得父親叫他,嚴世蕃簡直就像飛也似的過來。進來後他叫了一聲爹,便不再看父親,掃了一眼滿屋的書箱,將外衫脫了,又將內衫的一角往腰帶上一掖,便去搬書。 下人們早已全回避了。嚴嵩一個人靠坐在躺椅上,望著兒子熟練地將一匣一匣的書從箱中捧出來放到書架不同的空格裡,老父眼中當年那個年輕的兒子又浮現了出來:曾經何等讓自己稱心!曾經何等讓自己愜意!曾經何等讓自己感到後世其昌!那時經常流露的憐愛的目光這時又從昏花的老眼中浮現出來。 「不忙搬,先擦把臉喝口茶。」嚴嵩眼中那個身影還是嚴世蕃二十幾歲那個身影。 「不累。爹歇著吧,兒子很快就擺好了。」嚴世蕃臉上沁著細密的汗珠,仍然不停地將箱中的書搬出來擺到應擺的書架空格裡。 這聲音已不再是當年兒子的聲音了,回答的話卻更喚起了嚴嵩當年對兒子的親情。他慢慢坐直了身子:「那匣《韓昌黎集》搬出來了嗎?」 嚴世蕃這才在書箱前站直了腰:「搬出了,爹現在要看嗎?」 嚴嵩:「把《祭十二郎文》那一卷找出來。」 嚴世蕃有了感覺,望向了父親,見他也正在望著自己,便走到了一架書架前,從最上面靠右邊的一個空格裡捧下了一匣書,拔開了書插,從裡面拿出了一卷,很快便翻到了《祭十二郎文》那篇文章,走向父親時順手又拿起了書桌上的那副眼鏡,走到父親身邊,雙手遞了過去。 嚴嵩抬頭望著兒子:「我不看了,你給我念,就念『吾自今年來』那六句話。」 嚴世蕃也是學富五車的人,哪裡還要捧著書念,何況父子一心,立刻明白了父親要自己念這六句話的深意,連日來的負氣這時摻進了些酸楚,便閉上了眼,一時沉默在那裡。 「念吧。」嚴嵩知道兒子此刻的心情,催他時便加重了語氣。 嚴世蕃閉著眼背了起來:「吾自今年來,蒼蒼者或化而為白矣。動搖者或脫而落矣。毛血日益衰,志氣日益微,幾何不從汝而死也……」 父子瞬間的沉默。 「知道爹為什麼要你念這一段嗎?」嚴嵩打破沉默問道。 嚴世蕃:「無非還是責怪兒子罷了。爹是老了,兒子也沒想在你老這個年歲招風惹雨。可二十多年了,我們殺的人關的人罷的人那麼多,爹就是想安度晚年,他們也不會放過你。兒子不在前面頂住,誰能替爹在前面頂住。」 嚴嵩:「就憑你們幾個人到西苑禁門去鬧,那也叫在前面替我頂住?你爹也就一天不在內閣,你和羅龍文鄢懋卿就沒有一個人能夠進西苑那道門。人家張居正就進去了,就能夠和徐階策劃于密室,傳令於天下。哪天你爹真死了,你們不用說到西苑門口去鬧,坐在家裡人家也能一道令把你們都抓了!」 這話儘管刺耳,嚴世蕃聽了還是驚愕地抬起了頭,望向父親:「今天的事爹在家裡都知道?」 「你知道的我都知道,你們不知道的我也知道!」嚴嵩突然顯出了讓嚴世蕃都凜然的威嚴,「我還是首輔,是大明朝二十年的首輔!二十年我治了那麼多人,朝局的事我敢不知道嗎?老虎吃了人還能去打個盹,你爹敢打這個盹嗎!」 這樣的威嚴在嚴嵩七十五歲以前時常能一見崢嶸,七十五歲以後就再也沒有見過,今天看見父親雄威再現,嚴世蕃平時那股霸氣立刻便成了小巫,人也立刻就像孩童般,去搬了一把凳子在父親面前坐下:「爹,他們到底想幹什麼,你老知不知道?」 嚴嵩不答反問:「我剛才問你的話還沒回答我。知道我為什麼要你念韓愈《祭十二郎文》那段話嗎?」 嚴世蕃腦子再好使,也明白父親叫他此時念這幾句話並非他剛才說的意思,至於什麼意思,一時怎麼能想得明白,只好怔怔地望著父親。 嚴嵩:「那我就告訴你,這幾句話是半個時辰前徐階在內閣對陳洪說的。」 嚴世蕃那根好鬥的弦立刻繃緊了:「徐階的意思是說爹老了,要和陳洪一起把爹扳倒?!」 嚴嵩搖了搖頭:「他還不敢,也沒這個能耐。陳洪想奪呂芳的位子,他徐階眼下卻還沒有這個膽子。就讓他坐,他也坐不穩。知道為什麼嗎?」 嚴世蕃想了想:「皇上還離不了爹!」 嚴嵩:「還有,大明朝也離不開你爹。這二十年你爹不只是殺人關人罷人,也在用人!國庫要靠我用的人去攢銀子,邊關要靠我用的人去打仗,跟皇上過不去的人要靠我用的人去對付!這就是我要對你說的話,用對了人才是幹大事第一要義。這幾年我把用人的事交給了你,你都用了些什麼人?鄭泌昌,何茂才?昨夜浙江八百里急遞送來了他們的口供,他們把你都給賣了你知不知道?」 嚴世蕃倏地站起:「這兩個狗日的!上本!我這就叫人上本,把他們都殺了!」 「叫誰上本?怎麼上本?殺了他們,殺不殺你?」嚴嵩見他又犯了浮躁,一連幾問。 嚴世蕃腦子清醒些了,心裡卻火一般在燎,又犯了那個走來走去的毛病,屋子裡又堆著好些書箱,來回急踱時更顯得狂躁無比。 「坐到書案前去!」嚴嵩低聲喝道。 嚴世蕃停住了腳步,只好走到書案前一屁股坐了下來。 嚴嵩:「拿起筆,我說,你寫。」 嚴世蕃拿起了筆,心裡還在亂著,遠遠地望著嚴嵩。 嚴嵩閉著眼念了起來:「汝貞仁兄台鑒。」 嚴世蕃愣住了:「爹叫我給胡宗憲寫信?」 嚴嵩仍然閉著眼:「不是寫信,而是謝情,還有賠罪!」 嚴世蕃將筆慢慢擱下了:「爹,兒子真不知道你老為什麼就這麼信他?今年改稻為桑要不是他從中作梗哪有後來這些事情。兒子不知要謝他什麼情,還要跟他賠什麼罪!」 嚴嵩倏地睜開了眼,直射向嚴世蕃:「毀堤淹田,作了天孽,要不是他九個縣都淹了,幾十萬人都死了,查出來多少人頭落地,他一肩將擔子都擔了,這個情還不該謝嗎?你們幾個還罷了人家的浙江巡撫,還不讓他見我,讓鄭泌昌何茂才鬧騰,又弄出個通倭的大事,也是他暗中平息了,這個罪還不該賠嗎?」 嚴世蕃一口氣被堵在喉頭,生生地咽了下去,哪有話回。 嚴嵩:「拿出你寫青詞那些小本事,就說自己糊塗,用人不當,叫他看在我已經老了,請他務必做好一件事。」 嚴世蕃這才認真了,慢慢又拿起了筆,低聲問道:「什麼事?」 嚴嵩:「楊金水在半月後就會押到京師了。請他務必在這半個月內打好幾仗,穩住東南大局。」 嚴世蕃:「這樣的話不寫他也會做。」 「聽了!」嚴嵩喝斷了他,「打好了這幾仗就休整。倭寇不能不剿,不能全剿,這才是要緊的話!」 嚴世蕃終於有些明白了,向父親望去。 嚴嵩:「朝廷不可一日無東南,東南不可一日無胡宗憲。倭寇在,胡宗憲就在,胡宗憲在,就誰也扳不倒我們。明白了嗎?」 浙江台州。 岸上炮臺上一團團炮火轟向海裡倭寇的戰船! 海裡倭寇戰船上一團團炮火轟向岸上的炮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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