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
| 一七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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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張居正箋紙上的字跡是:接譚綸急報,海瑞王用汲已審出鄭泌昌何茂才受嚴世蕃楊金水指使毀堤淹田勾結倭寇情事,今日之變,是否與此有關? 徐階答話了:「江西福建山東的軍力十天內能否趕到?」說這話時他也拿起了筆架上另一支筆在張居正那張寫了字的箋紙上一揮。 張居正眼睛閃著亮向那張箋紙望去,只見閣老那支筆在箋紙上打了一個偌大的「√」!那一勾又粗又大,幾乎將他在箋紙上寫的字全都蓋住了。這便是認可了他寫在紙上的問話。 「回閣老。」張居正答著話又拿起了筆,一邊說下去,一邊又寫起來。 張居正邊寫邊說:「江西派了一個鎮五千人,山東也派了一個鎮五千人,福建回奏,倭寇在浙江一旦擊敗很可能轉攻他們,因此無兵力可派。眼下的急務是浙江軍營和客軍都急需軍需糧草。」 這番話說完箋紙上的另外一番話也寫完了,張居正又將箋紙調過頭來輕輕推了過去。 徐階目光又落到了這張箋紙上,嘴上卻問道:「仗在浙江打,軍需糧草照例要浙江供給。趙貞吉那裡怎麼呈報的?」 張居正稟報軍情:「趙貞吉左支右絀也是很難。浙江藩庫空虛,他只好將徽商收買沈一石作坊的五十萬兩銀子先充做軍餉。軍情如火,杯水車薪。當務之急是否命浙江立刻抄沒鄭泌昌何茂才的家產以解危局?」 箋紙上寫的卻是:趙貞吉首鼠兩端令人不解。倒嚴在此一舉,他為何將海瑞審訊鄭泌昌供詞與何茂才的供詞作另案呈遞?機不可失,時不再來。當務之急必須將海瑞審訊筆錄鄭泌昌何茂才的供詞呈奏皇上! 這一次徐階沒有立刻接言,是真在沉思,想了片刻,說道:「一個鄭泌昌一個何茂才所貪墨的贓財未必能解得了危局。趙貞吉的難處只怕比你我所想的還大呀。」說著提起了筆在張居正這張箋紙上粗粗地畫了一把「×」——這明顯是否了張居正對趙貞吉的不滿,更是否了他的建議。 張居正當然明白徐階此言的深意,也進一步證實了趙貞吉所為很可能便是自己這位老師的意思,倏地站了起來:「鄭泌昌何茂才所貪墨的贓財既不能挽危局而滅賊敵,朝廷就更應該命趙貞吉深挖其他貪墨官員的財產!大明安危系于東南,打好了這一仗,才能上解君憂,下解民難。閣老,天下之望這副重擔大家都期望閣老來挑了!」 徐階眼望著他,兩手卻將他剛才寫的兩張箋紙在手裡一片一片撕成了碎片,輕輕扔在案側的字紙簍裡:「重擔要大家來挑。你們兵部也可以給趙貞吉去公文嘛。」 張居正雙目炯炯立刻接道:「那兵部可否說是奉了內閣的指令下的公文?」 徐階慢慢站了起來,兩個字這一次答得十分清楚:「可以。」 金燦燦的一條蟠龍,鱗甲微張,雙目圓睜,昂首向天,仿佛隨時都會躍離它臥身的金印盒蓋,騰空飛去! 這是正龍,金印盒的四方分別還繞著八條行龍! 這只金盒內便裝著大明的江山,皇上那方玉璽! 陳洪的兩隻手慢慢圍了過來,十指緊緊地將印盒掐住,兩眼被金光映得透亮! 五張大案,幾個秉筆太監都被陳洪派了差使支了出去,兩旁的椅子因此都空著,只陳洪一個人坐在正中那張原來呂芳坐的椅子上,抱望著金印盒在那裡出神。 「稟二祖宗,奴才們給二祖宗送內閣票擬來了!」值房門外,響起了當值太監的聲音。 陳洪抬起了頭,一陣膩歪從心裡湧到了眼裡,向門外盯了好一陣子,收了眼中的怨毒,露出笑:「進來吧。」 「是。」兩個當值太監捧著兩摞內閣的公文躬著腰走進來了。 「放在案上吧。」陳洪語氣好是溫和。 「是。」兩個當值太監一邊一個,將兩摞公文一摞擺在左邊的案角,一摞擺在右邊的案角,接著便向門口退去。 「慢著。」陳洪叫住了二人,「剛才是誰在門外叫咱家什麼來著?」 兩個當值太監怔了一下,右邊那個怯怯地回道:「回二祖宗,是奴才在門外請見二祖宗。」 陳洪:「什麼祖宗?咱家沒聽明白,你再叫一聲。」 那太監便忐忑了,偷抬望眼,見陳洪坐在那裡依然滿臉笑容,不像生氣的樣子,便又坦然了:「回二祖宗的話,奴才……」 「打住。」陳洪臉上的笑容立刻沒了,「你叫我二祖宗,是不是還有個一祖宗?這個一祖宗是誰,說來聽聽。」 那太監終於驚省過來撲通便跪了:「奴才、奴才不知道誰是什麼一祖宗……」 「只知道還有個老祖宗是不是?」陳洪的聲音已經十分陰冷。 「奴……奴……」那個太監舌頭已經幹了,打著結說不出話來。 陳洪望向左邊依然躬身站著的另一個太監。 「稟、稟……祖宗。」那個太監立時明白自己搭檔因「二祖宗」這個稱謂犯了大忌,跟著撲通跪下時,再叫陳洪哪裡還敢用那個「二」字,可「一」字也不能用,虧他機敏,乾脆不加任何頭銜,直呼「祖宗」,「祖宗,奴才剛才可什麼也沒說……」 陳洪被他這聲去掉了「二」字的稱謂叫得開始也覺著有些突兀,不太習慣,愣了一下,想了想,還是認可了他的識相:「嗯。什麼也沒說就什麼都還能說。去,把外面當值的都叫進來。」 「是,祖宗。」那太監知自己改的這個稱謂被認可了,答這聲時便氣壯了許多,磕了個頭飛快爬起飛快退出門去。 陳洪順手拿起左邊那摞公文最上面一份,看了起來。 另一個太監跪在那裡已經發抖了。 很快,那個太監帶著一群當值太監進來了,全都無聲地跪在地上。 那個叫人的太監:「稟、稟祖宗,奴才把奴才們都叫來了。」 陳洪卻不理他,也不看那些剛進來跪著的太監,卻把目光從公文上移向原來叫他二祖宗的那個太監:「你過來,讓咱家看看你的衣衫。」 那個太監手腳都軟了:「回、回祖宗,奴才知道了……」這時改口他也知道其實晚了,費好大勁爬了起來,踩著棉花般慢慢挪到陳洪面前,那頭低得比肩膀還低。 「衣衫。」陳洪的聲調聽不出任何態度,「咱家說了,要看看你的衣衫。」 那太監雙手抖著撩起了下擺,將袍子的一角捧了過去,又不敢捧得離陳洪太近。 陳洪望著那幅微微顫抖著的袍角,再不掩飾臉上的膩惡:「你看看,都髒成這樣了,虧你還有臉在司禮監當差。蒙你叫了我一聲二祖宗,我成全你,浣衣局那裡的水好,你就到那裡洗衣服去吧。」 那太監腦子裡轟的一聲,天都塌了,一下子懵在那裡。 其他跪著的太監也都驚了。司禮監值房一下子好靜,靜得那些太監耳朵裡全是嗡嗡聲! 宮裡二十四衙門,能在司禮監當差那是不知要修幾輩子才能夠著的福分。這裡最小的太監,走出去也是見官大三級。一聲二祖宗,此人便發到了最低層的浣衣局去幹苦役。這個下馬威不到一天就將傳遍宮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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