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
| 一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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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的她搬著一把竹椅,靜靜地坐在臥室靠廳堂的門邊,兩眼大睜著,耳朵顯然在關注著外間的動靜。 據史料記載,海瑞自幼時到婚後幾乎夜夜侍母同居一室,「年過四十,仍臥於母榻之側,無分深夜拂曉,侍候茶水便溺,遇其母偶有不適,常坐侍天明」。 外間廳房又有了響動,海母突然坐直了身子,側過了頭,她感覺到媳婦又到外間廳房了。 ——是海夫人進來了,跨進門檻先停在那裡,低頭的餘光發現了廳堂正中的躺椅空在那裡,立刻徐徐輕舒了一口氣,這才慢慢走近桌旁,在凳子邊站定了。 李時珍沒有去看海夫人,而是望向了海瑞。海瑞坐在另一邊的凳上,依然不說話,不叫夫人就座。 ——海母身子坐得好直,側耳聽著外面的動靜。好久才聽到李時珍的聲音:「嫂夫人請坐,我給你們診脈。」 接著是媳婦輕輕的回答聲:「是。」 知道兒子並沒有叫媳婦坐,海母的臉舒緩些了。 ——診斷男女子嗣妊娠之事,李時珍歷來是同時把拿夫婦二人的脈息。這次也是如此,海瑞伸出了左腕擺在桌上,海夫人伸出了右腕擺在桌上,李時珍兩手六指同時搭在二人的寸關尺上,判斷脈息。 儘管母親不在面前,海瑞這時仍然低垂著眼,海夫人也仍然低垂著眼,誰也不正面看誰一眼。 李時珍的目光開始望向海瑞夫人,這時心裡又是一番感受。但見海夫人雖是匆匆梳洗過後,兩眼低垂,卻掩蓋不住本有的容顏,端莊中不失清秀,忐忑中依然有詩書之家的風範。 李時珍這時已完全明白,海家無有後嗣,癥結顯然不是因病,而是因海母干涉子媳房幃,使夫婦恩愛淡薄所致。醫可治病,不可治命,於是他將目光望向了海瑞,又望向海夫人,突然說道:「請剛峰兄嫂夫人抬起眼睛。」 ——海母聽到外廳李時珍這句話,突然緊張起來,眼睛又睜大了,耳朵豎在那裡。 ——「你們二位怎麼回事?」李時珍動氣了,「望聞問切,像你們這般連眼睛都不睜開,我怎麼給你們治病?」 海瑞抬起了眼望向李時珍,海夫人也慢慢抬起了眼,猶自不敢正視。 李時珍:「不是要你們看著我,你們各自望著對方的眼。」 海瑞從李時珍的目光中如何看不出他的苦心和用意,會意之間乃把目光移了過去,望向妻子的眼。海夫人雖然把目光也移向了海瑞,卻只望著他的鼻樑以下。 「不看了!」李時珍站了起來,大聲說道,「身為夫婦,竟不敢對視,你們生不出兒子,那是任何醫家都沒有法子的事。我說,你海氏一門到底還要不要子嗣!」 ——海母倏地站起了,是那副人天交戰的神態,猶豫了片刻,終於走出門去。 ——望見海母突然走了出來,海瑞立刻站起了,海夫人立刻站起了。 海母一步一步走了過去,望著站在那裡面目嚴峻的李時珍:「讓李太醫生氣了。」說著,目光轉望向海夫人:「自己的丈夫,明媒正娶,在外人面前裝出一副瞧也不瞧的樣子,你到底何意!」 海夫人把頭低得更下了,輕聲答道:「是兒媳錯了,婆母莫生氣。」 海母:「我生什麼氣了?還不抬起頭,望著你的丈夫。」 海夫人那哪兒像在抬自己的頭,簡直比抬一座山還難,慢慢望向海瑞。 海瑞這時心裡一陣難受,兩眼望著妻子。 海夫人的眼終於正視到丈夫的目光,再也忍不住心中驀地湧上來的酸楚,眼中慢慢盈出了淚水。 「你看氣不氣人!」海母怒了,「當著李太醫,受什麼委屈了,竟然掉眼淚!」 海夫人竭力忍著,不讓淚水再盈出來,慢聲答道:「婆母,兒媳沒有掉眼淚,是風吹了灰塵迷了眼睛。」說著從腰間慌忙拿出一塊手帕輕輕去印眼睛。 海母歎了一聲:「李太醫,你都看到了,就她這個樣子,我海門怎麼能有子嗣?」 是非已無可言,李時珍心中有了主意,望著海母:「太夫人,晚輩已經有處方了。他們但能聽我的,我保太夫人在兩年以內准定能抱孫子。」 海母的眼睛亮了:「那就請太醫開方子吧。」 李時珍:「不過,他們都得按我說的去做。」 海母:「這個自然。」 李時珍:「剛峰兄,嫂夫人,你們再望著對方的眼睛。」 海瑞和海夫人卻同時慢慢望向了海母。 海母將竹杖在磚地上一頓:「太醫叫你們互相望著,看我幹什麼?」 海瑞和海夫人這才將目光互相又望去。 李時珍:「望著,不要轉睛。」 二人就這樣望著。 李時珍:「好。下面再聽我的。笑一笑。」 兩個人又怔住了。 李時珍:「笑!」 海瑞強露出笑容,臉上依然那樣僵硬。 李時珍又望向海夫人:「嫂夫人,要趕快,快笑。」 海夫人本不敢笑,被李時珍催著,又望見海瑞笑的時候那般奇怪的模樣,忍不住真的笑了。 「好!笑得好!」李時珍大聲贊著,「剛峰兄,再笑開些。」 海瑞也慢慢笑得自然些了。 突然,李時珍爆發出一陣大笑,聲震屋宇! 海母怔了。 海瑞和海夫人也懵了,斂了笑容望著大笑的李時珍。 另外一陣清脆的笑聲也在門外響了起來,海瑞的女兒趴在門上也笑了。 海母的目光立刻向孫女兒瞪去,小女兒立刻收了笑聲,怯怯地跑開了。 李時珍卻仍在大笑,海母轉過頭來望著這個大笑的太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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