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
| 一二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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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瑞低聲地說道:「有兩件事實在不好啟齒。」 李時珍:「說吧。」 海瑞:「家母有個習慣,誰進她的屋子都要脫了鞋。」 李時珍:「還有呢?」 海瑞:「家母脾性有些剛烈。」 李時珍:「還有嗎?」 海瑞:「請先生多多包涵。」 李時珍不再理他,提著藥箱大步向廳房走去。 海瑞連忙緊跟著李時珍到了門外,眼睛不由自主地望向了他那雙走近門檻的鞋。 李時珍走到了門檻邊,慢慢把鞋脫了。海瑞一陣激動,連忙舀起身邊桶裡的水:「請先生把腳抬起。」 李時珍抬起了腳讓海瑞淋了,跨進那只腳又抬起了另一隻腳讓海瑞淋了,徑直向海母走去。 門口的海瑞正準備脫鞋,突然看見李時珍面對自己的母親跪了下來:「晚輩李時珍拜見海太夫人!」 海瑞怔在門口。 見諸明史,現在要見面的這三個人都是性情極其剛烈、行事極端執拗之人。海瑞之金剛秉性自不待言,李時珍在大內公然反對嘉靖迷信方士,反對所有的人迎合嘉靖吹捧丹藥因而憤然而去,其不合時宜不謀己身由此可見。海母終其一生守貧守節教導兒子行之正道,竟然未得朝廷誥封,海瑞之政敵攻訐之理由為:稟性古怪,酷虐兒媳,不近人情。其言雖過激,其個性可見。現在這三個人在這樣的時候見面了。鐵板銅琶將奏出何等金戈之聲,最擔心的是海瑞。 李時珍平時見王公督撫皆持平等禮,稍有不悅屢屢拂袖而去,這時竟然恭恭敬敬地向海母跪了下去。跪下去時,見一雙赤裸的大腳分別踏在兩半椰子殼上當時怔了一下。海瑞見狀慌忙連腳也不洗了,脫下鞋便奔進屋去,走到母親身邊,面對李時珍也跪了下去。 李時珍向海母拜一拜,海瑞便向他拜一拜,如此三拜畢。海瑞急忙站了起來,扶起了李時珍。 海母這時把腳從踏著的椰子殼上放到了磚地上,站了起來,先好奇地望瞭望李時珍,接著望向海瑞:「這就是李太醫?」 海瑞:「母親,李先生不喜歡人家叫他太醫。」 海母:「那叫什麼?」 海瑞望向了李時珍。 李時珍:「太夫人叫我李時珍就是。」 海母:「是太醫就是太醫,我還是叫你太醫吧。」 海瑞擔心李時珍不悅立刻接言道:「母親,李先生就是因為勸諫皇上不要相信方士得罪了太醫院那些人,才辭去了太醫的職位。因此不喜歡人家稱他太醫。」 海母仍然執拗地說道:「辭了職位畢竟也還是當過太醫。」 李時珍望了一眼海瑞:「算了。旁人不能叫,太夫人要叫就叫吧。」 「謝李先生體諒。」海瑞立刻向李時珍一揖,緊接著奔到桌子邊搬過一把椅子,放在海母身邊,「請李先生給家母診脈。」 李時珍在海母身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海瑞侍立母親身旁催道:「母親,讓李先生診脈吧。」 海母:「李太醫是來給你和媳婦看病的,給我診什麼脈?」 海瑞:「母親的腳在大寒天都出汗發熱,恐是肝火心火一類的熱症。有李先生診一診,兒子也好放心。」 海母:「出汗發熱都七十年了,要是病,不早死了?」 海瑞被母親一句話頂在那裡,只好求助地望向李時珍。 簡短的一番接觸,李時珍已知道海母是個性情極其執拗的人,名醫之為名醫,還有一術便是不同的病人不同的看法,當即問道:「太夫人,你老是海南人吧?」 海母:「是。」 李時珍:「海南有句俗語,有雨無雨聽龍王爺的。是不是?」 海母:「李太醫還知道我海南的俗語?」 李時珍:「下面還有一句請太夫人賜教。」 海母立刻明白了,笑道:「你這是考我。莫考了,我聽你的吧。」說著將右腕伸了過去。 海瑞露出了既有些驚詫更多是佩服的神色望向李時珍。 李時珍卻不看他,伸出三指搭上海母的右腕,略探了探便拿開了手,笑道:「太夫人說的是,這不是熱症。」 海母立刻望向海瑞:「我說了不是病,偏你多事。」 「是。」海瑞漫應著,望向李時珍卻問道,「請問先生,你剛才說的鄙鄉那句俗語,下面一句是什麼?」 李時珍一聽大笑起來。 海母也跟著笑了:「虧你是海南人,李太醫知道,你卻不知道。我告訴你吧,免得今後被外鄉人笑話。有雨無雨聽龍王爺的,有病無病聽郎中哥的。」 竟如此簡單,海瑞也不禁尷尬地笑了:「那家母出汗發熱是什麼緣由,請李先生說說。」 李時珍:「天生萬物,人為靈長,各有秉賦不同。而秉賦往往是傳自父母或祖父母。剛峰兄,你的外祖父母中准有一人也是這樣,出汗發熱,不畏寒冷。」 海瑞望向了母親。 海母:「李太醫好見識。海瑞的外祖就是天生的火體。霜凍天穿一件單衣,赤著腳就下田做事去了。從不傷風,也不咳嗽。」 李時珍又望向了海瑞那雙腳:「剛峰兄是否也如此?」 海瑞答道:「我比家母好些。但寒天腳也出汗怕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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