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八六


  入夏以來好些天沒有風的北京,這天的天亮時竟然起了微風,嘉靖便不讓人關殿門,畢竟十幾天沒颳風了,他願意看著那風從外面吹進來,吹拂著垂在精舍和大殿之間的帷幔。

  嘉靖盤腿坐在明黃色的繡墩蒲團上,厚厚的淞江棉布袍子已經系好了,臉色也比昨天晚上好些。

  嚴嵩也賜了座,滿臉惶恐,不是裝出來的,眼睛昏昏地望著紗幔外邊。

  紗幔外跪著嚴世蕃。

  呂芳照舊在忙活他的,先是給神壇上換了香,接著拿起一把拂塵,站到嘉靖身邊,防著外面有飛蟲之類飛了進來。一邊又顧自說道:「還是萬歲爺的誠心大,終於起了風。這一兩天准有雨。」

  嘉靖:「你少說話。讓他們說。」

  呂芳:「是,主子。」

  嚴嵩不得不開口了:「嚴世蕃,浙江改稻為桑的事進展如何?災民是不是都撫恤了?當著皇上,你如實陳奏。」

  紗幔外傳來了嚴世蕃的聲音:「臣是昨天傍晚接到了浙江的呈報,說是淳安有刁民通倭。浙江已經派新任淳安知縣海瑞去處置了。接著就會安排『以改兼賑』的事。在六月,桑苗一準能插下去。」

  嘉靖:「『以改兼賑』是怎麼改?」

  紗幔外的嚴世蕃沉默了少頃,又有聲音傳來:「回皇上的話,還是讓有糧的絲綢大戶拿出糧來買災民的田,然後改成桑田。那些賣了田的百姓也都做了安排,明年這些桑田還讓他們種。」

  嘉靖:「你說的絲綢大戶是什麼大戶?」

  嚴世蕃的聲音又過了一陣才傳來:「回皇上,當然是浙江絲綢作坊那些大戶。」

  嘉靖慢慢望向了呂芳,呂芳也回望著嘉靖,嘉靖示意他問。

  呂芳:「浙江的絲綢大戶該不是織造局吧?」

  首先是嚴嵩,聽到這句話感到一顫,倏地望向呂芳。

  外面立刻傳來了嚴世蕃驚惶的聲音:「皇上!臣、臣不知呂公公這話什麼意思?」

  嘉靖又望了一眼呂芳。

  呂芳:「知不知道,天知道,你也知道!」

  嚴嵩立刻從矮墩上跪了下去。

  風驟然間大了起來,挾著尖厲的呼嘯聲從遠處,從四面八方刮進了殿門。精舍的兩扇窗戶忽地被吹得向外支起了,那紗幔便一下子從大殿方向飄飛向精舍,露出了跪在紗幔外的嚴世蕃。

  呂芳急忙跑到飄向嘉靖那一邊的紗幔,一把抓住,拽在那裡。這邊的紗幔還在飄飛著,恰好拂過跪在地上的嚴嵩的頭頂,獵獵地飄著。

  玉熙宮的殿門也被風刮得「哐當」亂響,兩個當值太監立刻向內頂住了殿門。

  「關了!把殿門關了!」呂芳低聲喊著。

  兩個太監便頂著風從裡向外費勁去關殿門。

  「不要關。」嘉靖發話了。

  「主子……」呂芳緊拽著紗幔望向嘉靖。

  嘉靖:「朕說了,不要關。」

  呂芳只得又嚷道:「甭關了,過來將紗幔紮緊了。」

  兩個當值太監頂著門放不開手,只好迎著風聲向殿門外喊道:「來兩個人!」

  殿門外立刻趔趄進兩個太監,被狂風吹著飛一般飄了進來。

  兩個太監一邊一個拽住了紗幔跪在地上,呂芳騰出了手,跑到了嘉靖身前數尺開外,替他擋著風。

  嘉靖:「不要擋著朕。」

  呂芳只得慢慢移向嘉靖身邊,緊張地關注著他。

  風太大,嘉靖閉上了眼:「當著天,嚴世蕃你要如實回話。」

  嚴世蕃跪在那裡正好是背對著風,便睜大了驚惶的眼,大聲回道:「皇上就是天,臣沒有說一句假話。」

  說來也怪,嚴世蕃說了這句話,那風漸漸小了,天卻慢慢暗了下來,這是要下雨了。

  嘉靖的手微微揮了一下。呂芳立刻望向仍然跪拽著紗幔的兩個太監:「這裡沒你們的事了,叫上門邊的兩個人,都出去。」

  「是。」兩個太監紮好了紗幔,連忙爬起,退了出去。退到門邊又招呼著那兩個太監一起退出了殿門。就在這時,一連扯的閃電,不久,從天際遠處滾過來一陣悶雷。

  嘉靖:「嚴世蕃,這雷你聽見了沒有?」

  嚴世蕃高抬起頭:「天在上,皇上在上,臣要是敢欺君,叫天雷立刻將臣殛了!」

  緊接著又是一道好亮的閃電,跟著便是一聲炸雷,下地了,好像就炸在殿門外!

  暴雨緊隨著雷聲傾瀉而下,嘉靖的目光穿過精舍中間那道槅門,望向北牆槅窗大殿外天幕般的雨簾:「上天把九州萬方交給了朕,朕是天子,也就是萬民的君父。現在朕拿著錢去賤買子民的田地了。朕真要是這樣的天子,天厭之!真要是這樣的君父,萬民棄之!」

  嚴世蕃那張大臉本來就白,聽了嘉靖這番話立刻變得更白了。

  嚴嵩跪在那裡攢足了勁,厲聲地說道:「嚴世蕃,回話!」

  嚴世蕃:「臣該死。如果浙江真有人打著織造局的牌子去買災民的田,臣立刻徹查。」

  呂芳:「這還用查嗎?浙江打著織造局的牌子去買田,楊金水還沒有回杭州。糧船離開杭州的時候,鄭泌昌何茂才都在碼頭上。這兩個人就沒有向內閣呈報?」

  嚴世蕃:「內閣沒有接到呈報。這件事要真是鄭泌昌、何茂才幹的,臣請立刻在浙江將二人就地正法,臣也願意一同領罪。」

  「回得好。話回到這個份上,朕也不能夠不認可了。可朕認可了你們,天下臣民不認可朕。」嘉靖的目光從嚴世蕃臉上又掃向了嚴嵩,「朕將內閣都交給了你們,你們落下了這麼大的虧空!為了替你們補虧空,朕也同意了你們去改稻為桑。如果你們現在要把虧空的賬都算到朕的頭上,朕這個位子乾脆讓給你們來坐!」

  什麼叫伴君如虎?嚴嵩嚴世蕃父子這時真是從五臟六腑都感受到了。嚴嵩立刻取下了頭上的紗帽,嚴世蕃也取掉了頭上的紗帽,放在地上。

  嚴嵩抬起了頭,已然老淚縱橫:「千錯萬錯,都是臣的錯,都是嚴世蕃的錯。只要能夠澄清聖名于萬一,臣和嚴世蕃現在就請皇上治罪。」

  嘉靖:「事情鬧到這個地步,你們就想撂紗帽了?」

  暴雨在殿外響成一片,殿內卻出現了死一般的沉寂,四人都默在那裡。

  嘉靖慢慢望向了呂芳:「咱們就姑且再信他一回,事情讓嚴世蕃去查。今天朕說的這些話,就你們三個人聽了,不要傳出去。」

  呂芳:「奴才明白。」

  嚴嵩和嚴世蕃聞言都是一振,抬起了頭淚眼巴巴地望向了嘉靖。

  嘉靖望向了他們:「內閣還交給你們,該幹嗎幹嗎去。」

  嚴嵩和嚴世蕃幾乎又同時磕下頭去:「臣謝恩。」

  二人這才又從地上捧起紗帽戴上,嚴世蕃很快站了起來,嚴嵩手撐著地卻一時站不起來。

  嘉靖望向嚴世蕃:「扶你爹起來。」

  「是。」嚴世蕃幾步走到嚴嵩面前攙起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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