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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三


  那個徐千戶氣了好一陣子,大步向跟海瑞同來的那個隊官走去。

  徐千戶:「老蔣,這個知縣什麼鳥人,老子跟他打招呼他理也不理,牛皮烘烘的。」

  同來的隊官原來姓蔣,也是個千戶,剛才海瑞冷落徐千戶他都看在眼裡,這時給他打招呼了:「正要跟你說,這個人有些來歷,在巡撫衙門大堂把中丞和何大人都頂得夠嗆。上面打了招呼,午時三刻怎麼著也得挾著他把這些人處決了。」

  徐千戶:「知道了。一個鳥知縣嘛,連中丞和何大人都敢頂,這口氣我們替上面出了。」

  那個蔣千戶:「不只是出氣的事。殺了人,還得讓他趕快買田,改稻為桑。我們辦差就是,犯不著和他置氣。」

  徐千戶:「我來的時候上頭只叫我抓人殺人,買田的事我可不在這裡多待。」

  蔣千戶:「上面說了,午時三刻殺了人就沒有你我的事了。買田另外有兵護著沈老闆來幹。」

  徐千戶:「那還差不多。」

  這時後面的人群中又起了騷亂,那徐千戶惡狠狠地回過頭去:「誰又在鬧事?打!用鞭子打!」

  那些衙役又站到了凳子上,拿鞭子向後面一些人抽去。

  午時三刻殺人的時辰是天定的。

  接近午時,天青如洗,白日高懸。無數雙等待觀刑的眼這時都冒著刺眼的光仰望著慢慢移動的太陽。

  行刑的人從衙門裡列著隊走出來了。

  四個法號手,四個放碗口銃的兵分別走到監斬台前的兩側站好了。吹法號的擺好了法號,放碗口銃的點燃了火把。

  由於省裡定下的是火刑和囚籠絞刑,十幾個穿著紅衣的劊子便都沒有扛刀。兩個執行火刑的劊子舉著火把提著油桶走到了柴堆前。十個執行絞刑的劊子各自走到一隻囚籠前。

  所謂囚籠絞刑就是:囚籠底板是活的,在後部還設有一個環形拉手,只要劊子將拉手一扯,底板便被抽了出來,囚籠裡的人脖頸便會卡在囚籠圓形的套裡,活活卡死。

  人頭攢攢的觀刑百姓開始騷動起來,刑場四周的士兵更緊張了,鞭抽杆戳,不斷大聲呵斥,火銃手也都將銃口對準前排的百姓,彈壓喧鬧的人群。

  那徐千戶這時更耐不住了,抬起頭看了看太陽,又望向衙門前的監斬台。監斬台案前的椅子還空著,洞開的衙門裡也靜靜地沒有動靜。海瑞從進去後就一直沒有出來。

  「都鎮住了!」徐千戶一邊向彈壓人群的兵士嚷道,「午時三刻準時行刑!」說著便向監斬台走去,跳上了木台,走近站在門口跟海瑞同來的那個隊官。

  徐千戶:「都午時了,還不出來,怎麼回事!」

  那個蔣千戶:「叫他出來。」

  二人一同向衙門裡走去,一路上還氣勢洶洶,可一踏進大堂,徐蔣二人便同時一怔。

  海瑞已換上了官服官帽,端坐在大堂正中的案前,兩眼目光內斂,一動不動,靜靜地卻使得偌大的堂廡生出一股無形的威氣。

  縣丞田有祿坐在他側旁的案前,顯然早已萎了,見兩個千戶進來,這才立刻站起。

  海瑞仍然坐著,也不跟他們打招呼,兩個千戶便只好站在那裡。

  大堂上立刻又沉寂了,只有衙門外的騷亂聲在一陣陣傳來。

  明朝取士,沿襲前朝故例,考的不只是文章,還有相貌,所謂牧民者必有官相,無官相則無官威。因此在取士時,有一個附加條件,其實也是必然條件,就是要相貌端正,六宮齊全。譬若面形,第一等的是「國」字臉、「甲」字臉,「申」字臉;次等的也要「田」字臉、「由」字臉。官帽一戴,便有官相。倘若父母不仁,生下一張「乃」字臉,文章再錦繡,必然落榜。

  海瑞是舉人,考過進士,因是大才,便不講究「破題承題」那些規矩,直言國事,考官自然不喜,在墨卷上便落了榜,因此根本就沒能去過那「面相」一關。有無官相,只有穿上官服才能顯現出來。在杭州與了兩次會,他穿的都是便服,現在到了淳安,第一次穿上了知縣的帽服,眉棱高聳,挺鼻凹目,在大堂上一坐,竟凜然生威。

  那三人心中忐忑,但也不能就這樣站下去,兩個千戶同時望向了田有祿。

  田有祿的眼則望向了擺在大堂正中的滴漏。滴漏壺中的時辰牌露出一大截了。田有祿走了過去,仔細看了看,有了說辭,轉身向海瑞一揖:「堂尊,午時一刻了,應該去監斬台了。」

  兩個千戶也擺出了「請」的姿態。

  海瑞依然坐在那裡沒動,卻突然開口了:「拿案卷我看。」這是海瑞進淳安後第一次開口說話,又帶著重重的粵東口音。

  「什麼?」田有祿也許是沒聽清,更多是沒想到,追問了一句。

  海瑞:「我要看案卷。」

  田有祿:「沒、沒有案卷……」

  「沒有案卷就叫我勾朱殺人!」海瑞突然加重了語氣。

  田有祿一怔,望向那兩個千戶,那兩個千戶也面面相覷。

  那蔣千戶不得不說話了:「海知縣,殺人是省裡定下的,並沒有說還要審閱案卷。」

  海瑞乜向了他:「在巡撫大堂我就說過,倘若真有通倭情節我會按《大明律》處決人犯,但絕不濫殺無辜。」說到這裡,他又轉望向田有祿:「既然申報殺人,為什麼沒有案卷?」

  田有祿:「回堂尊的話,人犯是昨天才抓到的,據《大明律》,凡有通倭情事,就地處決,因此來不及立案卷。」

  海瑞的目光犀利起來:「問你句話,你要如實回答。」

  田有祿怔了一下:「堂尊請問。」

  海瑞:「你剛才說人犯是昨天才抓到的。昨天什麼時候抓到的?」

  田有祿望向了徐千戶。

  徐千戶:「昨天天亮前。怎麼了?」

  海瑞:「在什麼地方?」

  徐千戶:「在淳安縣城外三十里何家鋪碼頭上。這些海知縣也要管嗎?」

  「這正是我要管的!」海瑞倏地站起,加重了語氣也加快了語速:「人犯天亮前抓獲,稟報卻在昨天上午就送到了巡撫衙門大堂。淳安到杭州二百餘里,你們的稟報是插著翅膀飛去的?!」

  那徐千戶一下子懵了,這才知道失了言,也才知道這個海瑞的厲害,把目光慢慢移望向那個蔣千戶和田有祿。

  蔣千戶和田有祿也懵了,啞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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