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五三


  高翰文:「《廣陵散》錯就往往錯在這個地方。嵇康本是性情散淡之人,偏又在魏國做了中散大夫,不屑名教,崇任自然,一生研習養生之道,然那顆心捧出來竟無處置放。後來悟得邙山是我華夏生靈之臍,唯有死後魂歸邙山方是真正的歸宿。故臨刑前悲欣交集,手揮五弦,神馳邙山,邙山在五音中位處角音,因此這一段彈的應該是角調。後人不知,音轉高亢,翻做宮調,以為其心悲壯,其實大錯。」

  沈一石眼中也閃出光來,不只是「此人入彀」的那種興奮,而是真有幾分知音恨晚的感覺,那目光看高翰文時便露出了真正的佩服。

  沈一石:「鄙人有個不情之請,不知高大人可否賞臉。」

  高翰文當然也猜到了這不情之請是要自己指點彈琴之人,那一分深處的雅氣便湧了出來,當即答道:「請說。」

  沈一石:「請大人指點指點鄙處這位琴師,既為了朝廷跟西洋商人的生意,更為了不使《廣陵散》謬種流傳。」

  一種舍我其誰之感油然而生,高翰文立刻答道:「切磋吧。」

  沈一石:「那我先謝過了。」說著便抓住那簾綢翼,輕輕一拉。

  那綢翼風一般飄了下來,高翰文的眼睛一瞬間凝固在了這個空間裡。

  那張大床因鋪蓋了一張恰合尺寸的紅氍毹,儼然成了一張大大的琴台。

  一身素白底子點染著淺淺藕荷色的薄綢大衫,跪在琴幾前的竟是一位風雅絕俗卻又似乎被一片風塵籠罩著的女子!

  驚鴻一瞥,高翰文目光慌忙移開時還是瞬間感覺到了那個女子低垂的眉目間輕閉的嘴角處就像《廣陵散》,那顆心捧出來無處置放!

  「你有福。」沈一石的聲音讓高翰文又是一愣,面對幻若天人的這個女子,沈一石的聲音竟如此冷淡,「得遇高人,好好請教吧。」

  那女子芸娘慢慢升直了上身,兩袖交叉在身前一福:「我從頭彈,請大人指點。」

  纖纖十指又輕放到了琴弦上,《廣陵散》的樂曲在四壁鑲著檀木的空間又響了起來。

  沈一石這時輕步向門邊走去,輕輕拉開了一扇門隙,側身走了出去,又輕輕合上了那扇門。

  這裡只剩下了怔怔站著的高翰文,和十指流動漸入琴境的芸娘。

  大明朝到了這個時期,特別在太湖流域一帶,手工業作坊經濟和商業經濟空前發達,市井文化也進入了一個空前的繁盛階段。這就有形無形作育了一批風流雅士,徘徊於仕途與市井之間,進則理學,退則風月。官紳商賈,皆結妓蓄姬,又調教出了一批色藝超俗的女子,集結在南京蘇州杭州這幾個繁華之地,高燭吟唱。構欄瓦肆紛起仿效,昆曲評彈,唱說風流,銷金爍銀,烹油燃火,競一時之勝!以致當時官場諺云:甯為長江知縣,不為黃河太守。民間亦有諺云:甯為蘇杭犬,不做塞外人。可見這方樂土成了天下多少人魂牽夢繞的嚮往。

  高翰文本是蘇南書香大戶,從小骨子裡便受了太湖流域富庶書香子弟進則理學、退則風月的薰陶,加之聰明過人,于度曲染墨不止擅長,而且酷愛。只是魚和熊掌不可兼得,走了仕途,才抑住了這個心思,把那些吟風弄月的才具用到了程朱陸王身上。沈一石也正是憑著對當時這種風氣的把握,加上對這個人身世的瞭解,才把他帶到了這裡。——雅人或因清高而不合污,卻絕不會以清高而拒雅致。

  此刻,高翰文的眼睛閉上了,心神卻隨著芸娘的琴聲從這間封閉的琴房裡飄到了高山處,流水間。這時樂曲恰好彈到了高翰文進門時聽見的那個樂段,芸娘的手停了,波光流轉,望著高翰文的胸襟處:「剛才大人說這一段應該是角音,我明白了大人說的意思,但所有的曲譜上都沒有記載。請大人指教。」

  「呦呦鹿鳴,食野之蘋」。高翰文心中那頭鹿此時怦然大動。一時忘了答話,忍不住向這女子望去。

  恰在這時,芸娘的目光從高翰文的胸襟處往上一望,二人的目光一瞬間碰上了!

  高翰文突然覺得頭皮觸電般一麻,立刻躲開了她的目光,望向旁邊,卻不見了沈一石!

  畢竟十年理學,「良知」便像一根韁繩,時刻在拽住那顆放心。明珠在前,背後卻是一片黑暗。高翰文心中立刻起了警覺,大聲呼道:「沈先生!」

  一片寂然。

  高翰文快步走到了門口,正要去拉那扇門,那門從外面推開了,沈一石一臉正經走了進來:「大人。」

  高翰文審視著他。

  沈一石:「當年嵇康在臨刑前彈《廣陵散》,三千太學生圍聽,竟無一人領會,以致嵇康有那句『《廣陵散》從此絕矣』的千古之歎。前幾年也曾聽一些琴友談起,《廣陵散》只能一個人彈,一個人聽,多一人便多了一分雜音。後來我們試過,果然如此。今天真人到了,指點了職下這位琴女後,在下還有好些話要請教。不知職下有沒有這份福氣。」

  聽他竟然說出這番話來,高翰文大出意外,那份警覺立刻消釋了不少,臉上頓時露出了知音之感:「沈先生,我冒昧問一句。」

  沈一石:「大人請說。」

  高翰文:「你在織造局當什麼差?」

  沈一石:「平時和織師們琢磨一些新的花紋圖案,主要還是跟外埠商人談談生意。」

  高翰文:「可惜。」說到這裡,他又把目光望了一眼琴台前芸娘的方向,接著詢望向沈一石。

  「是職下失禮,忘了向大人說明。」沈一石歉然一笑,「她叫芸娘,是我的親侄女。長兄長嫂早年亡故,我只好把她接過來帶在身邊,教她樂曲琴藝。心養高了,不願嫁人。等閒的我也不好委屈她。二十了,竟成了我一塊心病。」

  「難得。」高翰文脫口說了這兩個字立刻便感到失言了,緊接著說道:「野有餓殍,無奈不是雅談時。沈先生,還是去說說織造局絲綢的事吧。」說完,向門外走去。

  沈一石眼中斂著深光,徐步跟出門去,走到門外又突然回頭。

  芸娘這時正抬起了頭兩眼怔怔地望著走向門外兩個男人的背影,沒想沈一石突然回頭,立時又垂了眼。

  「好好琢磨高大人的指點。慢慢練吧。」沈一石說這句話時聲調中竟顯出了一絲蒼涼,說完轉過頭快步跨過了門檻,把門帶上了。

  大船小船,烏篷白帆,進離停靠皆井然有序,一千多年的營運,京杭大運河的起點,在這裡已經磨合得榫卯不差。

  海瑞和王用汲這時站在碼頭的頂端,靜靜地望著鱗次櫛比裝貨卸貨的商船,望著碼頭上下川流般背貨的運工和那些綢擺匆匆的商人。

  王用汲:「剛峰兄以前來過江南嗎?」

  海瑞:「沒有。」

  王用汲突發感慨:「『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柳詠科甲落第,奉旨填詞,游遍東南形勝,反倒是福。」

  海瑞:「我寧願待在鄉野。」

  王用汲:「繁華也不是不好。天朝大國,若沒有了這些市鎮,鄉民種的桑棉麻,還有油桐棕漆,便沒有賣處。光靠田裡那幾粒稻穀也過不了日子。」

  海瑞:「你說的當然有理。我只怕富者愈富,貧者愈貧。」

  王用汲:「均貧富是永也做不到的事。我們儘量『損有餘,補不足』吧。」

  海瑞望向王用汲:「難怪你總要送我綢緞衣裳。」

  王用汲笑了:「實不相瞞,我在家鄉也有七八百畝田地,比你的家境好。但願你這個劫富濟貧的官不要到我那裡去做知縣。」

  海瑞:「抑豪強也抑不到你這個幾百畝的小田主身上。」

  王用汲:「那就好。幹完淳安這一任,我就跟譚子理去說,讓他和上面打個招呼,要吏部把你調到我老家那個縣去。為家鄉父老請一片青天,我也賺個口碑。」

  「你太高看我了。」海瑞說完這句話,他又望向了江面,「這一次能不能離開淳安還不知道呢。」

  王用汲的興致被他打斷了,也只好轉眼向碼頭,向江面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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