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
| 五一 |
|
|
|
沈一石一怔。 芸娘又不再看他,目光望向上方,那夜的情景仿佛在她的目光中浮現了出來:「我坐在床上,他坐在地上,喝了半宿的酒,哭了半宿,竟不敢看我,在地上就睡著了。我去抱住了他,讓他的頭枕在我懷裡,讓他睡到了天亮,他還沒有醒,是織造局的太監用涼水澆醒了他,拖著就去了刑場。你現在要是願意喝醉,願意當著我哭,願意坐在這地上睡著,我也摟著你的頭讓你睡到醒來。」 沈一石真的怔了,生冷的目光也漸漸浮出了一片歉意,接著浮出了一片憐意,下意識地伸過手去要拉芸娘的手。 「不要碰我!」芸娘斷然將手一縮,「你剛才說的,從今天起不會再碰我一下。」 沈一石何時被人這樣晾過,剛剛浮出的那片歉意和憐意被天生的那股傲氣連同此時的尷尬將自己釘在地上。 芸娘:「我是你花錢買的。我的命還是你的,可我的身子今後你不能再碰。你有花不完的錢,南京蘇州杭州也有招不完的妓。」 「好……」沈一石好半天才說出這個字來,「說得好!」說著沒有去穿鞋,光著襪子便向門邊走去。 走到門邊,沈一石又站住了,沒有回頭:「我確實還有好些花不完的錢!宮裡的,官府的,還有南京蘇州杭州那些院子裡的妓女都等著我去花呢。我現在就得給他們花錢去了。楊公公還要幾天才回,既然你的命還是我花錢買的,這幾天就給我待在這裡。我告訴你,從我把你買來那天起,你就不是什麼天人,良人也不是,只是個賤人!」說完,拉開門走了出去。 那門便洞開著,芸娘仍然僵立在那裡。 「罪過。」這時的沈一石又回到了平時那個低調的沈一石,向在作坊客廳等了許久的鄭泌昌和何茂才拱手走來,「有幾十船糧從江西那邊過來,在過境的厘卡上卡住了。每船要五十兩銀子的過卡費,底下人不曉事,要問了我才肯給錢。」 鄭泌昌:「沒有拿浙江賑災的公文給他們看嗎?」 沈一石笑了笑:「隔了省,公文還是沒有錢管用。」 何茂才:「給江西巡撫衙門去函,都養的些什麼貪官!」 「算了。」沈一石也坐了下來,「不到一萬兩銀子的事,犯不著傷了兩省的和氣。」 「那就說大事吧。」鄭泌昌望著沈一石,「我們那個議案被新來的杭州知府頂住了。」 沈一石也是一驚:「小閣老舉薦的那個高翰文?」 鄭泌昌:「是。」 沈一石沉吟道:「應該不至於如此呀。他怎麼說?」 何茂才:「說低於三十石稻穀一畝田就不能買賣。我和中丞算了一下,真照他說的這樣去買,五十萬畝田,每畝多二十石,就要多一千萬石糧,那就是七百萬銀子!」 沈一石怔住了:「真要這樣,我一時也拿不出這麼多錢。」 鄭泌昌:「這還是明賬。真要照三十石一畝買,在淳安和建德就買不了五十萬畝田。要是到沒遭災的縣份去買,得五十石一畝。把這個算上,不增加一千萬以上的銀子,今年五十萬畝的改稻為桑田就會泡了湯。」 「那這個人為什麼要這樣呢?」沈一石望向鄭泌昌和何茂才。 「還不是又想當婊子,又要立牌坊!」何茂才說著又來氣了,「打一張十萬兩的銀票,我看什麼事都沒了!」 沈一石:「要真是這樣,我立刻給他開銀票。」 「議事就議事,不要置氣!」鄭泌昌又斜望了一眼何茂才,然後轉對沈一石,「這個人在理學上有些名氣,可骨子裡功名心比誰都重,小閣老這才選了他,也是為了堵朝裡那些清流的嘴。像這樣的人明裡給他錢不會要。」 沈一石:「以二位大人的威權壓他不住?」 鄭泌昌:「一個知府有什麼壓不住的。這個人是小閣老舉薦的,『以改兼賑』的方略也是他提出的,他要不認我們的賬,捅到京裡去,不要說別人,就連小閣老也不一定都會聽我們的。」 「那就讓他認我們的賬!」沈一石兩眼閃著光,「或者讓他閉上嘴!」 鄭泌昌和何茂才都緊緊地望著他。 「二位大人對這個高翰文還知道多少?」沈一石也緊望著二人。 何茂才顯然並不知道什麼,望向了鄭泌昌。 鄭泌昌想了想:「羅大人鄢大人給我來過信,說此人詩和詞都寫得不錯,對音律也還精通。」 沈一石眼一亮:「那個議案能不能晚一天再議?」 何茂才:「中丞大人早想到了,決定後天再議。」 沈一石:「有一天就行。」 「你有辦法了?」何茂才急問。 鄭泌昌也緊盯著他。 「沒有賺不到的錢,也沒有殺不死的人!」沈一石站了起來望著二人,「只要二位大人拿定了主意,我能讓他在後天議事的時候改口。」 「能讓他改口,我們有什麼不願意!」何茂才一拍腿也站了起來,「有什麼法子,你說就是。」 沈一石卻又望向了鄭泌昌。 鄭泌昌的腦子顯然比何茂才好用,立刻猜到了沈一石的心思,慢慢站了起來:「如果是美人計一類的法子,我看用在這個人身上也不一定管用。」 沈一石笑了:「中丞大人就是中丞大人。真要讓他中什麼美人計當然不一定管用,可是把假的做成真的呢?」 何茂才這回有些明白了:「可這個人畢竟是小閣老舉薦的,我們出面幹這樣的事,小閣老那裡怕交代不過去。」 沈一石:「大人們出面當然不合適。要是讓織造局的人出面,讓宮裡的人出面呢?」 「那行!」鄭泌昌立刻肯定了他的想法,接著又叮了一句,「那這個人就交給你去辦了。」 沈一石心裡好一陣厭惡,臉上卻不露聲色:「但中丞大人總得發句話讓他見我。」 鄭泌昌:「以什麼名義叫他見你?」 沈一石:「明天以瞭解織造局絲綢行情的名義叫他來見我,其餘的事我來辦。」 鄭泌昌又想了想:「這個我可以叫他。」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