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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


  鄭泌昌著實沒有想到這個高翰文一上來居然會如此高談宏論,公然跟自己,其實也就是跟浙江的官場叫板。這樣的事本是萬萬不能容忍的,可偏偏「以改兼賑」的方略是此人向朝廷提出的,如何闡釋他說了還真算。況且此人又是小閣老舉薦的,何以竟會如此,小閣老又並沒有跟自己有明白交待。一時想不明白,只好慢慢把目光望向了何茂才,何茂才也把目光望向了他。兩人的目光中都是驚疑。

  其實嚴世蕃之所以在這個時候派高翰文來到浙江,也是和羅龍文鄢懋卿等心腹有一番深談權衡。浙江官場雖都是自己的人,但這些人在下面久了,積習疲頑,尾大不掉。表面上處處遵從自己的意思辦事,可做起來想自己遠比想朝廷多。說穿了,只要有銀子,爺娘老子都敢賣了。豆腐掉在了灰堆裡,不拍不行,拍重了也不行,頭疼也不是一日兩日了。現在遇到要推行改稻為桑這樣的大國策,再加上一場大災,靠他們還真不知道會弄成什麼樣子。想來想去,這才選了高翰文這個既贊成改稻為桑又是理學路子上的人來摻沙子,意思也是讓他們不要做得太出格。但高翰文在途中遇到胡宗憲,胡宗憲跟高翰文的一番深談卻是嚴世蕃等人事先沒有料到的。說到底,高翰文一到浙江便這樣跟上司較上了勁,是他們事先也沒料到的。

  雖然沒有料到,但現在既出了這個變故,在鄭泌昌和何茂才,硬著頭皮也得扛住。鄭泌昌給了何茂才一個眼神。

  何茂才這時也才緩過神來,接過了鄭泌昌的眼神,立刻轉盯向高翰文:「買田賣田是買主賣主的事,這個高府台也要管嗎?」

  高翰文:「倘若是公價買賣,官府當然可以不管。」

  何茂才:「什麼叫公價買賣?」

  高翰文:「豐年五十石稻穀一畝,歉年四十石稻穀一畝,淳安和建德遭了災年,也不能低於三十石稻穀一畝。」

  何茂才急了,脫口說道:「如果三十石一畝,在淳安在建德便買不了五十萬畝改稻為桑的田,今年三十萬匹絲綢還要不要增了!」

  高翰文立刻抓住了他的馬腳:「我不明白,三十萬匹絲綢的桑田為什麼一定要壓在兩個災縣去改!還有那麼多沒有受災的縣份為什麼不能買田去改?」

  何茂才:「那些縣份要五十石一畝,誰會去買?」

  高翰文:「改成桑田,一畝田產絲的收益本就比稻田產糧要多,五十石一畝怎麼就不肯買?」

  何茂才被他頂住了。

  這下都明白了,這個高翰文是斷人財路來了!鄭泌昌何茂才這些人的臉一下子比死人都難看了。

  何茂才哪肯這樣就被一個下級把早就謀劃好的事情攪了,大聲說道:「你可以這樣定。但現在官倉的賑災糧已發不了五天了,五天后如果那些買主不願買田,餓死了人是你頂罪,還是誰頂罪?」

  高翰文:「誰的罪,到時候朝廷自有公論!」

  「放肆!」何茂才被頂得有些扛不住了,一掌拍在案上,站了起來,轉望鄭泌昌,「中丞大人,一個知府如此目無上憲,攪亂綱常,我大明朝有律例在。你參不參他!」

  高翰文:「不用參,你們現在就可以免我的職。」

  這一句不但把何茂才又頂住了,把鄭泌昌也頂住了。

  「還有我。」海瑞這時也倏地站了起來,「請你們把我的職也免了。」

  王用汲也慢慢站了起來:「照這個議案卑職也難以施行。請中丞一併將卑職也免了。」

  這是開什麼會?吏部新派來的兩級三個官員剛到任都要求免職,鄭泌昌就有這個權力也沒這個膽子。

  又是一陣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的目光都望向了鄭泌昌,鄭泌昌慢慢站了起來。

  鄭泌昌:「既是議案,當然可以再議。高府台還有兩個知縣,事情要靠他們去做,他們自然要能夠做得下去。可你們是新來乍到,浙江許多情形尚不知情。比方說要改多少畝田才能完成織造局今年賣往西洋的五十萬匹絲綢?現在漕運的糧市上能運來多少糧?那些絲綢大戶到底又能拿出多少錢來買糧?這些都是難題。這樣吧,高府台和兩個知縣明天都瞭解一下詳情。後天上午我們再議。」

  「那就散了吧!」何茂才心情早已灰惡得不行,也不等別人說什麼,手一揮,第一個離開了案前,向外走去。

  半個時辰後鄭泌昌和何茂才心急火燎地趕到了沈一石的客廳。聽到沈一石不在,何茂才的火氣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

  「去找!腿跑斷了也得把他找著!」何茂才站在沈一石的客廳中大聲嚷著,「告訴你們老闆,弄得不好就準備三十石稻穀買一畝田吧!」

  沈一石的那個管事卻仍然垂手站在那裡:「回何大人,小人們可以去找,可這麼晚了,我們老爺也沒說去哪裡,萬一一時片刻找不到,大人們又在這裡等著……」

  鄭泌昌坐在中間的椅子上接言了:「我們就在這裡等。快去找吧。」

  那個管事只得立刻去了。

  何茂才這才坐了下來,那股氣卻還在心裡翻騰:「你說小閣老還有羅大人鄢大人他們搞什麼名堂?什麼人不好派,派個這樣的人來攪局?他們到底怎麼想的?還有那個楊公公,火燒屁股了還賴在京裡不回來!照這樣,乾脆,改稻為桑也不要改了,每年要增的三十萬匹絲綢讓他們自己織去!」

  鄭泌昌這時心裡有無數個答案,可哪一個答案都說不清楚,自己是掌舵的,平空起了風浪,本就心煩,這時見何茂才口無遮攔,還在沖著自己鬧騰,也不耐煩了:「這個話就說到這裡打止!什麼不改了?什麼讓他們織去?真有膽,你就給小閣老寫信,把這些話都寫上!或者,等楊公公回來,你當面跟他說!」

  何茂才那張臉立刻憋得通紅,兩隻眼也睜得大大的,望著鄭泌昌。

  鄭泌昌這時才緩和了些語氣:「整個浙江,除了我也就是你了,遇了事就這樣沉不住氣。我告訴你,我這個巡撫,你這個臬台,在浙江是個官。事情鬧砸了,到了朝廷,你我和馬寧遠沒有兩樣!」

  何茂才心裡好生憋屈,可畢竟是上司,這條船又是他掌舵,挨了訓,也只好坐在那裡生悶氣。但他那個性子如何憋屈得住,也就憋了一會兒,立刻又站起了,沖到客廳門口大聲嚷道:「你們老闆的田到底還想不想買了?人都死絕了,不會多派幾個人去找!」

  鄭泌昌苦著臉坐在那裡只好搖頭。

  其實管事知道,沈一石這時就在他那座旁人所不知道的別院內,只是早有吩咐下來,不准打擾,他也沒這個膽子擅自闖入。

  輕手輕腳走進第一進院門,那個管事便站住了。由於十分幽靜,在這裡就能聽到庭院深處隱約傳來的琴聲。

  琴聲是從別院深處的琴房中傳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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