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
| 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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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內的高翰文卻是一路心潮洶湧。中進士點翰林不到四年,便膺此重任。平生以孟子王者師學為圭臬,追求的也正是這般駟馬風塵、經營八表的快意人生。嚴世蕃的重用讓他有了施展抱負的機會,但嚴府畢竟不被理學清流所看好,自己此行在清譽上便有了詬病。改稻為桑的國策要推行,幾十萬災民要賑撫,如何兩全,連一向以幹練著稱的胡宗憲都一籌莫展,自己這一去能否成此兩難之功,心中實是沒底。極言之,這一次就算推行了改稻為桑的國策,倘若引起民怨,朝野如何看他,毀譽也實在難料。但翰林院那種清苦畢竟難捱,儲才養望本就為了施展,水裡火裡掙出來便不枉此生。因此上一路更不停留,日夜兼程。其時又正當五月下旬,驕陽高照,他乾脆命人把車轎上的頂也卸了,門簾窗簾也取了,以符風餐露宿之意。跑快了有時候還站了起來,憑軾而立。車風撲面,衣袂飄飄,悲壯躊躇,總是千古之感! 馬隊就這樣跑著,高翰文也好長一段路程一任顛簸神在身外,突然感覺到車慢了下來,衣袂也就不飄了。定神一看,原來是一處驛站到了。 「歇歇吧。」高翰文吩咐道。 可前駕的四匹馬剛走進這個驛站的大門便都停在了那裡。 這是個縣驛,院子本就不大,這時裡面已經散落了十幾匹馬,一些親兵正在給那些馬喂水添料刷洗皮毛,裡面也就沒有了空地,高翰文的馬隊擠不進來了。 「怎麼回事?」高翰文的隨從走了進來,大聲問道。 先前進來的四騎兵也沒答話,只是示意他看眼前的情形。 那隨從向那些正在忙著的親兵:「京裡來的,你們誰接站?」 那些親兵該喂水餵料的還在喂水餵料,該刷洗毛皮的還在刷洗毛皮,竟無人理他。 那隨從提高了聲調:「有人接站嗎?」 高翰文這時也走了進來。 見到他,馬廄裡一個驛卒才苦著臉走了過來:「見過大人。」 高翰文的隨從:「我們是京裡來的,去杭州赴任,怎麼沒人接站?」 那驛卒一張臉還是苦著:「大人們都看到了,前撥到的馬我們都沒有料喂了,這不,連我們的口糧都拿了喂馬了。」 高翰文一行朝院子地上的馬槽望去,馬槽裡果然盛著黃豆小米,卻又不多,那些馬正在搶著嚼吃。 那隨從卻不管這些:「我們的馬總不成餓著趕路。」 那驛卒:「那貴駕就去同他們商量吧,看他們願不願讓些料。」 高翰文接言了:「他們是誰的馬隊?」 那驛卒顯然有些使壞:「小人哪敢問,看陣勢好像比二品還大些。」 那隨從一怔:「是不是胡總督的人馬?」 那驛卒:「大約是吧。」 「我們走。」高翰文說了這句,轉身便走。 「請問是不是高府台高大人?」一個聲音這時在後面叫住了他。 高翰文停住了,慢慢又回過身來。 胡宗憲的親兵隊長向他走來了。 親兵隊長:「請問是不是新任杭州知府高大人?」 高翰文望著他,過了一陣才答道:「我就是。」 那親兵隊長:「我們大人在這裡等高大人有好一陣子了,請高大人隨我來。」說著便擺出一副領路的樣子。 高翰文本不想見他,可胡宗憲畢竟是浙直總督,現在公然來請了,猶豫了一下,也只好跟著親兵隊長向裡面走去。 驛站的正房裡,胡宗憲好像是病了,閉著眼靠躺在椅子上,額頭上還敷著一塊濕手帕。 親兵隊長快步走了過去,輕輕揭開他額上的手帕,輕聲稟道:「部堂,高大人來了。」 胡宗憲慢慢睜開了眼,望著站在門口的高翰文,點了點頭,手一伸:「請坐。」 高翰文仍站在那裡:「請問是不是胡部堂胡大人?」 胡宗憲:「鄙人就是。」 高翰文立刻深揖了下去:「久仰。屬下高翰文。」 胡宗憲:「請坐吧。」 高翰文只得走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胡宗憲望向了他:「我雖然還是浙直總督,但按規制,你歸浙江巡撫直管,我們之間沒有差使授派。我今天見你,只是為了浙江,為了朝廷。」 高翰文沒有看他,低頭接道:「部堂大人有話請說。」 胡宗憲這時卻望向了親兵隊長:「把我們的馬料分一些給高府台的馬隊。」 「是。」親兵隊長走了出去。 胡宗憲這才又轉向高翰文:「高府台知不知道,淳安和建德一共有多少災民,到今天為止,浙江官倉裡還有多少糧,照每人每天四兩發賑,還能發多少天?」 高翰文答道:「淳安的災民是二十九萬,建德的災民是十四萬。發災以前官倉裡有二十萬石糧。四十三萬災民,每人每天按三兩賑災,每天是七千石。現在二十天過去了,官倉裡剩下的糧約有五萬石,最多還能發放十天。」 胡宗憲點了點頭:「你還是有心人。十天以後,你打算怎麼辦?」 高翰文慢慢抬起了頭,望向胡宗憲:「部堂大人是在指責屬下?」 胡宗憲沒有接言,只是望著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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