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
| 二四 |
|
|
|
親兵隊長這才領著所有的親兵都翻身上了馬。 暴雨中,胡宗憲坐在馬上依然未動,那親兵隊長夾著馬靠向了他。 胡宗憲:「你帶兩個人立刻去大營,叫戚總兵和譚參軍領一千兵即刻趕到大堤,派兵分駐各個堰口搶險,然後叫他們二位趕赴淳安見我。」 親兵隊長大聲答道:「是!」接著馬頭一擺,領著兩騎親兵向雨幕中馳去。 緊接著,胡宗憲兩腿一夾,率先向雨幕中馳去。 「乾爹!」隨著一聲像女人般的呼叫,一個人徑直推開織造局楊金水的臥室門闖了進來,趔趄著奔到大床邊,撲通一下跪倒在楊金水腳前。 楊金水這時裡面穿著一套白色的蟬翼睡衫,外面披著一件玄色起暗花的絲袍,正冷冷地坐在床邊,望著跪倒在腳前的那人——新安江河道監管李玄。 李玄好不容易把氣調勻了些,語調滿是驚慌:「九個縣,九個大堰口,都、都裂了……有人……有人毀堤,這是要害兒子,害乾爹……」 「誰毀堤了?誰要害你了?」楊金水的聲調出乎李玄意外的平靜。 李玄一愣,緊接著說道:「整個堤,九個大堰口都是兒子去年監管修建的,固若金湯一般,不可能,不可能會決口,可現在每個堰口都決了口……」 楊金水:「天底下哪兒有金湯一般的河堤?哪兒有金湯一般的堰口?」 李玄更愣住了,懵在那裡,怔怔地望著楊金水。 楊金水的聲調突然變得柔和了:「芸娘,你起來去拿我的衣服給他換上。」 聽到這句話,剛才還滿眼驚惶的李玄眼睛一下直了,透過楊金水的身側向大床裡邊望去。 一個苗條的女人的身影從楊金水背後的大床上懶懶地爬起來了。 ——原來就是在織造局大廳堂披著絲綢的那個美人! 這時的芸娘穿著一件竟比楊金水裡邊的那套睡衫更薄的蟬翼絲衫,飄飄地下了床,也不看他們,徑直到一旁的大櫃邊,打開櫃門,拿出了一套楊金水的衣服,往一旁的椅子上一放,又走到床邊,懶懶地爬了進去。 李玄也不敢再多看那芸娘,只好低著眼還跪在那裡。 楊金水:「還不起來,把你那身濕皮剝了。」 那李玄還是跪在那裡:「乾爹,九個縣哪!要是淹了,兒子這顆頭……」 「死不了你。」楊金水有些厭煩了,「起來,換了衣就待在織造局,哪兒也不要去。」 李玄懵懵懂懂地站了起來,突然像是一下省了過來:「這個事乾爹知道?」 「知道什麼?」楊金水目光一冷。 李玄打了個顫:「我、我也不知道知道什麼……」 楊金水:「不知道就是你的福!我可告訴你,有些事不上秤沒有四兩,上了秤一千斤也打不住。我們是宮裡的人,只管老祖宗交代下來的事,地方上的事,捅破了天也讓他們地方衙門的人自己跟自己踹被窩去。這幾天河道衙門你也不要去了,淹田死人,你都在這兒待著。」 李玄這時還有什麼不明白,立刻接道:「那乾爹得趕緊給兒子挪個位子。」 楊金水:「已經給老祖宗報上去了,等老祖宗的安排吧。」 「兒子明白。」李玄這一句答得總算有些響亮了,這才爬了起來,到椅子前珍寶般捧起那套衣服,偷偷地深吸了一口氣,接著乾咽了一口唾沫,卻還賴在那裡,接著就去解衣襟上的帶子。 「這裡是你換衣服的地方嗎?」楊金水冰冷的聲調甩了過來。 「兒子該死。」李玄不敢再解衣帶,捧著那套衣服向門邊走去,走到門邊又停住了,回頭看了一眼楊金水,又看了一眼楊金水的背後,說道:「多謝乾爹,多謝乾娘……」 楊金水:「去吧。」 李玄這才邁過門檻,輕輕地將門帶上。 農諺云:「狂風不終朝,暴雨不終夕」,而洪水往往漲於暴雨之後。明嘉靖四十年新安江的端午汛就是這樣,暴雨鋪天蓋地下了一天,在半夜時分終於停了。可接下來幾天,上游千山萬壑的山洪都將傾入新安江河流,水位將不斷上漲! 雨停了,濤聲更大了。天還是黑沉沉的,無數的火把在淳安境內的新安江大堤上閃爍,在濤聲的巨吼中明滅不定,那樣的無力,那樣的弱小。無數的兵士,還有許多百姓扛著沙包、抬著沙包向著巨大的湍流聲方向疾跑! 和著濤聲,轟鳴的湍流聲是從堰口的閘門發出的。堰口,閘門兩側那兩道決口已有五尺來寬,江中的洪水正轟鳴著往這兩道決口裡沖擠,兩道洪流洶湧地沖過決口撲向大堤那方的農田! 幾隻火把光下,戚繼光和譚綸都站在決口邊上。 沙包在決口邊的大堤上已經壘成了一道牆。 一排士兵站到了壘成牆的沙包邊上,還有一些青壯的百姓也站到了沙包牆邊上,所有的目光都望向了戚繼光。 戚繼光:「準備下包。」 士兵把長槍的柄端同時插入了最底下的沙包堤面,用肩扛住了槍桿。 一些青壯的百姓也把竹杠插到了沙包的底下,用肩扛住了竹杠的上部。 「下包!」戚繼光一聲令下。 一面牆似的沙包同時傾入了決口。 無數的目光望向決口。 那麼多的沙包,傾入決口卻像一把撒進沸鍋的鹽,立刻被激流沖得無影無蹤! 無數雙目光立刻黯淡了! 「再扛!」戚繼光的臉冷得像一塊鐵。 那麼多士兵,那麼多百姓立刻又急跑起來。 這一邊,幾隻火把光下站著總督署的親兵們,他們的前面,面對大河的堤邊,孤獨地站著胡宗憲。 譚綸這時悄然走到了胡宗憲的身邊。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