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一八


  說完這句,嚴嵩望向了門外:「你們知不知道皇上今天下午要去哪裡?」

  嚴世蕃和羅龍文神情都凝重了,一齊望向嚴嵩。

  嚴嵩在躺椅上坐了起來:「去裕王府,看孫子。」

  嚴世蕃和羅龍文都是一愕。

  「遇事總無靜氣。」嚴嵩瞥了兩人一眼,又躺了下去,「站在我面前也晃夠了,都坐下吧。」

  嚴世蕃和羅龍文只好在他兩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嚴嵩:「因譚綸在浙江,事情他都知道,這封奏疏胡宗憲就是先遞給通政使司,你們也瞞不住,到頭還得送內閣,送司禮監,呈到皇上手裡。皇上看了會怎麼想?剛才我一邊聽就在一邊想,覺得胡汝貞奏疏裡的話還是老成謀國之言。那麼多田,那麼多百姓,又是倭寇鬧事的地方,真若激起了民變,不是國家之福。要是皇上也這樣想,絲綢又還是要增加三十萬匹,問起我們,我們應該怎麼回話?好好想想胡宗憲奏疏裡的話,除了你們說的讓絲綢大戶買農戶的稻田改種桑田的法子,還有沒有別的兩全之策?」

  「除了我們這個改法,我不知道還有哪個改法?」嚴世蕃一聽又急了,「改稻田為桑田是為了多產絲綢,產了絲綢是為了變成銀子。絲綢不好,西洋那邊就不要。讓那些百姓自己去改,產的絲都賣給了小作坊,織的綢便賣不起價。爹,當時就是因為國庫空了,宮裡的用度又那麼大,我們才想的這個法子。這個時候要是不咬牙挺住,國庫還是空的,不用人家來倒我們,我們自己已經倒了。」

  「胡汝貞怎麼想的我們可以不猜疑他。」羅龍文知道這時必須順著嚴嵩說話了,先蕩開了胡宗憲,但必須讓嚴嵩明白他們也是站在他的角度說話,「可小閣老說的是理也是勢。治重病用猛藥。當初定這個國策就是為了蘇解危局。浙江的桑田只能讓那些絲綢大戶改,才能一年多有幾百萬銀子的進項,去年的虧空,今年的開支也才能對付得過去。改桑的田,百姓賣也得賣,不賣也得賣,不然,就連織造局那邊今年的五十萬匹生意也做不成。那時候呂公公不會擔擔子,責任全在內閣,全在閣老。」

  這話確實戳到了嚴嵩的疼處,嚴嵩又沉默了,怔怔地望著門外。嚴世蕃和羅龍文定定地望著他。

  「這個雷我們不能再頂著。」嚴嵩終於開口了,拿起幾上那封奏疏晃了晃,「世蕃,你這就拿著這封奏疏去司禮監,在皇上去裕王府前想辦法遞給呂公公。請呂公公到了裕王府再把奏疏當面給皇上,讓皇上當時就給旨意。」

  嚴世蕃接過了那道奏疏,卻仍然沒有十分明白意思,便還是望著嚴嵩。

  羅龍文:「閣老這個主意高。當著裕王,皇上無論給什麼旨意,我們今後都沒有隱患,此其一。裕王要是有其他念頭,想讓徐階高拱張居正他們掣肘,這時沒說,往後便也不敢再說,此其二。閣老,不知屬下猜得可對。」

  嚴嵩給了羅龍文一個賞識的眼神:「知微知彰者,羅龍文也。」

  嚴世蕃對老父賞識羅龍文倒是一點也沒醋意,立刻大聲應道:「明白了,我這就去司禮監。」

  胡宗憲的奏疏急遞進京的消息裕王府當然知道了,而且奏疏裡的內容也知道了大略,因為譚綸的信在這一刻也到了。

  「譚綸是國士!」張居正看完譚綸寫來的信,毫不掩飾興奮地在那信上一拍,「居然能從鐵板一塊的浙江說動胡宗憲上這道奏疏,大事尚可為!」

  「我看未必。」一向容易激動的高拱這時反而沒有他那種興奮,「胡宗憲這次上的奏疏有好幾道。現在到底是幾道也只有嚴家的人知道,嚴家要是只把另幾道無關緊要的奏疏呈給皇上,卻將他這道奏疏淹了,然後去信叫胡宗憲說並沒有這道奏疏,胡宗憲總不會再上一道奏疏來戳穿他的老師。」

  高拱的話就像一瓢冷水,立刻把幾個人的興奮情緒澆下去不小,大家都沉默了。

  高拱的眼瞟向了徐階,毫不掩飾心中的不滿:「當時奏疏都送到了內閣,送到了徐閣老的手裡,徐閣老要是直接拿著去見嚴嵩,嚴嵩也不能不給徐閣老看。他們也就做不了手腳。徐閣老,不是晚生冒犯,『諸葛一生唯謹慎』,可多少事就壞在『謹慎』二字上。」

  徐階的臉騰地紅了,裕王和張居正也不好在這個時候去望他。沉默一時變成了尷尬。就在這時一陣孩子響亮的哭聲從內室傳來,裕王大聲地對內喝道:「怎麼回事?這麼多人連個孩子也哄不好!」

  一個宮女從內門急忙出來了,低頭答道:「皇上下午來,這時正給世子試著戴禮冠,一戴上就哭。」

  裕王:「哭就不戴了嗎?還有一個時辰皇上就到了,告訴李妃立刻讓世子穿好禮服。府裡府外怎麼就沒有一個人替我分點愁!」

  「是。奴婢這就去稟告王妃。」那個宮女慌忙又走了進去。

  坐在這裡的三個師傅當然聽出了裕王話中的弦外之音,尤其是徐階,也不知裕王這話是不是接著高拱剛才那個意思說的,只好站了起來引咎自責了:「肅卿剛才責備的是,王爺要是也這樣想,臣這就去嚴府,問一問胡宗憲的奏疏到底說的什麼。」

  「我並無責怪師傅們的意思。」裕王也感覺到自己剛才那句話說重了,「我只是心煩。說來讓人傷情。身為皇子,我還不如你們。記得上次見皇上已是兩年前的事了。今天皇上來,我也是沾的孩子的光。江山社稷,我替父皇分不了憂,還有什麼理由責怪你們。聖駕快到了,師傅們都回去吧。浙江的事可為不可為都改日再說吧。」說著站了起來。

  高拱和張居正也都站了起來。

  三人本是想搶在皇上聖駕到來之前商議如何進言的,現在卻弄得裕王和徐閣老都心情灰暗,不歡而散,高拱也有些後悔,說道:「王爺也不要心煩,閣老也不要見怪,我只是擔心而已。嚴嵩嚴世蕃他們會不會把胡宗憲那道奏疏淹了,下午皇上一來,王爺也許就能知道。」

  裡邊,世子的哭聲更加響亮了。裕王把三個人送到了門邊。

  目送著三人的背影遠去,裕王轉過了身,剛要向內室走去,李妃已經抱著還在大哭的世子走出來了。

  一個宮女手裡捧著一頂細小的鑲珠禮冠跟在後面,滿臉的汗。還有一個奶媽,幾個宮女都跟了出來,臉上也都流著汗。

  裕王望了一眼抱到面前的孩子,又憂急地望了一眼門外的天色:「皇上說話就要到了,一頂帽子也戴不好!你們都是幹什麼的?」

  孩子的哭聲在李妃的搖哄下小些了,可等那宮女戰戰兢兢想把帽子給他戴上時,哭聲又大了起來,那宮女嚇得又把手縮了回來。

  李妃望著裕王:「這孩子平時就馮大伴哄得住,我想只有叫他來了。」

  裕王顯然一聽這個名字便有些厭惡,想了想,將手一揚:「反正下午他也得在場。叫他來吧。」

  不一會兒,宮女領著馮保從院中疾步來了。也就幾個月,馮保明顯像變了個人,一身灰色的粗布長衫,腰間系著一根藍色的粗布帶子,一臉的風塵,一臉的恭謹。

  還在門外,馮保就跪下了,重重地磕了個頭:「奴才馮保給王爺、王妃磕頭了。」

  裕王不知什麼時候手裡已經捧著一本書,這時坐在書案前看著,沒有理他。

  李妃接過話來:「快進來吧,哄哄世子,讓他把禮冠戴上。」說著她把孩子遞給奶媽,示意奶媽抱過去。

  「是。」馮保又磕了個頭,這才輕步走了進來。

  奶媽抱著世子走近馮保,馮保卻又低下了頭,對李妃:「奴才身上髒,怕……」

  李妃:「都什麼時候了?快抱著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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