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七


  生死已懸于一線,高拱這時不但顯示出了硬氣,也顯示出了智慧,居然說道:「『姦』字怎麼寫?是三個『女』字。我高拱現在還是一個糟糠之妻,小閣老,就在昨天你才娶了第九房姨太太。這個『姦』字,恐怕加不到我高拱身上。」(案:姦,古「奸」字。)

  「不要東拉西扯!」嚴世蕃再也忍不住了,一掌拍在案上,「我看你,還有一些人就是去年臘月二十九周雲逸誹謗朝廷的後臺!周雲逸一個欽天監管天象的官員,在誹謗朝廷時,為什麼把朝廷去年的用度說得那麼清楚?當時我們就納悶。現在明白了,就是我們在座的有些人把詳情事先都告訴了他!是誰教唆他的?怎麼,敢做不敢認!」

  這就是要置人死地了!

  高拱沒有接言。張居正沒有接言。

  其他的人也都沉默著,就連呂芳,這回也不能代皇上問話說話了,將目光望向大殿東側紗幔間那條通道,許多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望向了那條通道。大殿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時間仿佛在此刻停滯了。

  終於,重重紗幔的通道裡傳出了聲音,是嘉靖吟詩的聲音:「練得身形似鶴形……」在通道連接大殿的第二重紗幔間,嘉靖帝大袖飄飄地顯身了。

  所有的人都立刻靜靜地跪了下來,沒有即刻山呼萬歲,在等著嘉靖將後面的幾句詩吟完。

  嘉靖向中間的御座走去,接著吟道:「千株松下兩函經。我來問道無餘說,雲在青天水在瓶。」念完,他已經走到了御座邊,沒有坐下,只是用一隻手扶著御座一側的一個扶手,漠漠地望著跪在地上的人。

  知道他念完了,嚴嵩這時才帶頭山呼:「臣等恭祝皇上——」

  「萬歲!萬歲!萬萬歲!」所有的人整齊地跟著磕頭。

  嘉靖的目光望向了嚴嵩:「嚴閣老,嚴世蕃說誹謗朝廷的那個周雲逸有後臺,而且後臺就在你的內閣裡。你說誰是周雲逸的後臺?」

  嚴嵩答道:「回皇上,這裡沒有周雲逸的後臺。」

  嘉靖又問:「那周雲逸為什麼能把去年朝廷的用度說得那麼清楚?」

  嚴嵩答道:「朝廷無私賬。比方去年應天修白茆河吳淞江,浙江修新安江,河南陝西大旱,都是明發上諭撥的銀子。」

  嘉靖提高了問話的聲調:「宮裡修幾座殿宇的費用他怎麼也知道?」

  嚴嵩答得仍然十分從容:「這說明工部用的錢都是走的明賬。」

  所有的人都沒想到嚴嵩會在一場政潮即將發生的時候如此回話,理解不理解,許多人緊張的面容都慢慢鬆弛了下來,有些人跪在那裡開始偷偷地看嘉靖的臉色。

  嘉靖的臉也舒展了,坐了下去,露出了笑:「起來,都起來,接著把架吵完。」

  所有的人又都磕了個頭,接著站了起來。只有嚴世蕃有些悵然若失,委屈地望向了嚴嵩。

  「不要這樣看著你爹。」嘉靖的目光轉望向嚴世蕃,「要好好學著。」

  「是。」嚴世蕃一凜,連忙垂下了雙眼。

  嘉靖笑道:「朕剛才念的是唐朝李翱的《問道詩》。朕最喜歡就是最後一句『雲在青天水在瓶』。你們這些人有些是雲,有些是水,所做的事情不同而已。都是忠臣,沒有奸臣。」

  嚴世蕃似乎鼓起了勇氣,望向嘉靖:「回皇上,高拱和張居正剛才的言論和臘月二十九周雲逸的言論如出一轍,叫臣等不得不懷疑。」

  「如出一轍也沒有什麼不好。」嘉靖這句話又讓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嘉靖輕歎了口氣:「周雲逸被打死的事,朕現在想起來也有些惋惜。他也沒有私念,只是他的話有擾朝政。朕也就叫打他二十廷杖,沒想到他就……呂芳。」

  「奴才在。」呂芳連忙答道。

  嘉靖聲調轉冷:「東廠的人你也該管管了。查一下,臘月二十九打死周雲逸是誰掌的刑。」

  呂芳露出應有的惶恐,低聲答道:「是。奴才下去就查。」

  嘉靖聲轉輕柔:「周雲逸的家裡聽說一大堆孩子,還有老母在,要安撫,撥點銀子,從大內拿。」

  呂芳立刻應道:「是。奴才下去就辦。」

  「國難當,家也難當,國和家是一個道理。」嘉靖感歎著,突然又把目光轉向了嚴世蕃,「嚴世蕃,剛才高拱說你昨天娶了第九房夫人是怎麼回事?」

  嚴世蕃有些失驚了,跪了下去:「臣回去後就將幾房小妻送回娘家。」

  「好漢才娶九妻嘛!」嘉靖一笑,「送回去人家怎麼辦?還是留下,只要多把心思用在朝廷的事上就行。起來吧。」

  「是。」嚴世蕃的聲音小得幾乎只有自己才能聽見。

  「去年過去了,今年怎麼辦?該吵還得吵。閣老,你是首揆,內閣的當家人,有什麼打算?」一番亂石鋪街以後,嘉靖把話引入了正題。

  「當家無非是節流開源兩途。」嚴嵩說得十分誠懇,「比方說去年,哪一筆開支都是正當的,可非要用這麼多嗎?張居正剛才說得對,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比方工部為宮裡修殿宇,為什麼不在雲貴取木材,非要通過海面那麼遠從南洋運木材來?是因為雲貴山裡的木材運不出來。記得嘉靖三十六年朝廷就議過,叫雲貴修路,既便於官府管理山裡的土司,也便於山民把山貨能運下來。這件事當時若是落實了,去年宮裡多花的三百多萬木料錢就能省下來。」

  嘉靖由衷地點了點頭,接著又望向嚴世蕃。

  「這件事工部有責任,臣有責任。」嚴世蕃不得不接言引咎。

  嘉靖的面色更好看了,又點了點頭。

  嚴嵩接著上面的話題說道:「今年所有的開支都要從這些上面著眼,接下來內閣要好好議。」

  「張居正。」嘉靖突然點張居正的名。

  張居正立刻應答:「臣在。」

  嘉靖緊問:「你剛才說『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是閣老說的這個意思嗎?」

  張居正肅顏答道:「是這個意思,但閣老說得更透徹些。」

  嘉靖立刻顯出賞識的神態:「朕剛才在裡面聽你算賬也算得很透徹嘛。你說只要海面的商路暢通,我大明的商船能把貨物運到波斯印度一帶,每年就可以開源一千萬兩以上的白銀。朕想聽你說說這個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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