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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九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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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穿上那身已經卸掉了所有銜識的解放軍軍裝,把我全部的再也用不上的勳章留給牛騰雲。七連的第六百個始終沒對六百這個數有什麼特殊感情,因為他的記憶早被三千個占滿,占得小醉如果和我一起生活,就是陪了三千個死人。可我不得不說我很喜歡他們,非常喜歡他們。以後屬於他們。 我的鋪蓋挎在肩上,拿著一個油紙包,走到一個池塘邊,警惕性高一點兒的人一定會把我當作特務或者是賊。 我壓低了嗓子高高地叫:「狗肉!狗肉!」狗肉從草棵子裡鑽了出來,髒不拉唧瘦骨嶙峋,傷痕累累,唉,這條野狗。我把油紙包裡的熟肉喂給它,它狼吞虎嚥時,我從鋪蓋卷裡掏出我的潔具,就著塘水給它洗澡。狗肉不大高興,它不喜歡被人這樣洗。我邊洗邊說:「狗肉,好狗肉,要回家啦,回家得乾淨點兒。嗯,都完了,完事啦,我們要回家啦。」 我和狗肉,一個瘸的人,一條瘸的狗,我們行走在蒼原之上。我們像蹦回湖南的不辣一樣,我們一直走到我們周圍的世界從滄海變成了桑田,從平原變成了滇邊永遠連綿的山巔。 我還在巷子裡,便聽見我父親發出的嘈雜:「……走一隊,又來一隊!偌大的中國,還放不放得下一張安靜的書桌?!」 我走出了巷子,就瞧見我父親,在對著一隊和我穿同樣衣服但是還有領章的人吵吵,我母親一臉難堪地企圖把他拉回去。我父親看見了我,愣一下,老臉居然發紅,一聲沒吭就回了院子。我母親站在那裡,看著我,愣著,啞著,我們家人習慣壓抑自己的本性。她最終還是顛顛地迎了過來時,居然在扯剛才的瑣事:「你爹自己追出來吵的,人家睡在大街上,又沒惹他……」 「媽,了兒回來了。」我說,然後跪下,狗肉在旁邊嗅著我媽。那些和我穿一樣服裝的傢伙竊竊私語地離去,他們一定在說封建殘餘,但是管他呢,我這輩子從沒跪得這麼心甘情願過。 我把書桌搬到了院子裡,擦擦洗洗,這事做起來很費勁,因為只有我一個人。我把洗乾淨的桌子拖進來,放進這間已經被我收拾得窗明几淨的房間,還是很累,還是只有我一個人。狗肉在旁邊出出入入,它倒是有心,可這事它幫不上忙。 我放好了桌子,擦了擦汗,便隔著屋子叫喚:「爹,桌子放好啦!」我父親沒回應。管他呢。我拿了簸箕笤帚抹布,去打掃這個曾經屬於迷龍,現在屬於我的家。 我擦著那張已經很久沒有人睡過的大床,它大到要擦到中間那部分時我都得趴在上邊,我只好趴在上邊,然後一聲巨響,床塌了。我哈哈大笑,它得修第四次了。我說迷龍帶走了所有的幽默和笑話,是不對的。他又沒掠走我們的記憶。 入夜,總算把一切都搞定了,我弄了盆水,點了小燈,關上了門,在屋裡給自己擦澡。我已經很髒了,真的很髒,倒是早已經習慣這種髒了,但往後的日子最好不要習慣。 我忽然覺得背上發毛,我轉過身。我父親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的,伸著一隻手,看得出來他是試圖觸摸我身上的傷口,肩頭的腰間的腹部的腿上的,我身上可真是琳琅滿目,他還是頭遭見到。這我可受不了,我拿著澡布遮著下身,儘量把自己縮成一團。「爹?」我知道我叫得像是哀求。 我父親仍然伸手過來,碰了碰我肩上的傷口,那來自死啦死啦和我在南天門下的窺探。他的手輕成了那樣,恐怕他當那個傷口是剛打出來的。然後他悄沒聲地開了門出去,再輕輕帶上房門,帶房門時我看見他揩掉他的眼淚。 家父不久就去世了,直到去世也再沒說放不下書桌。我為父親的遺體洗梳整理,家母說他這輩子也沒這麼慈和過。 我的父親安靜地躺在床上,他終於安靜了下來,他那顆一生都在浮躁與狂暴中跳動的心臟。確實像我母親說的,我父親從沒這樣慈和過,他甚至在微笑,但那並不是我收拾出來的功勞,是他最後終於學會了微笑。我很平靜,我媽也很平靜,生關死劫,這數年看了多少? 我問母親:「媽,我以前問過爹一句話。我問他有沒有為我驕傲。」我的母親看著我的父親,我知道,平靜歸平靜,她的心靈和生命也隨著那個廝守一生的人去了。母親說:「去打仗之前問的吧?你剛走他就說了。仗打完了我們才知道你去打仗了。」 「爹怎麼說?」 「你爹說,每時每刻。」 我輕輕親吻了父親寧靜的額頭。我走了出去,拿起了掃帚,地上又有了落葉,我彎下腰開始掃地。 我直起了腰,我的手和我的臉像南天門之上的樹皮。我人已耄耋,我已經九十歲了。我直起來腰,我看著遠處雲霧繚繞的南天門。我再沒跟人說起,但我一直像我的團長那樣想著,山巔上繚繞不散的雲霧是三千人的靈魂。 地掃完了,我拿起菜籃,零錢用塑料袋裝著。我身體還好,雖瘸卻也用不上拐杖,只是老傢伙的動作總是很慢。這院子就是迷龍跟他老婆和他們家的小崽子以前住的房子,現在住滿了人。我的孫子在曾經是迷龍住的房間窗口拿小野果子扔我,我撿了起來假裝咬了一口,然後做出一張酸掉了牙的老臉,只是我已經沒牙可掉。他笑得很開心。 我九十了,掃完地我就得去買菜,這個點才能買到便宜菜。 家母早已與家父在地下團聚,狗肉也在它十四歲那年走了。後來我有了一個家,我有了工作,後來我退了休,我的孩子又有了孩子,我孩子的孩子又有了孩子,這樣很好,老頭子就是看著小孩子高興。 嘮叨完了我就得去買菜。沒哪個菜販子會喜歡我買菜時的挑選法的,他們嘮嘮叨叨地說,我就裝作沒有聽見。要過橋才能買到便宜菜。我過了橋,橋是虞嘯卿最早蓋的,後來翻蓋了。我討著價,還著價。我看見南天門,想不想看見它我都得看見的南天門。 剛下來的菜很新鮮,我得回家,得趁新鮮讓它們進鍋裡。我起身,我走人,今天又有小小的勝利,我買到了又新鮮又便宜的蔬菜。 一輛車堵在橋頭,司機在鳴著喇叭。車很引人注目,因為它半個車廂裡堆滿了花圈,空著的半個車廂有一張椅子和一個老頭兒,還有兩個被迫陪他坐車廂的陪同。我抬起頭,看見一百歲的虞嘯卿。他還是那樣,一百歲了還是那麼有身份。我不曉得他從哪裡來的,但就那些陪同看起來,他蠻有身份。每一個花圈上都寫了名字,最大也離他最近的一個,寫著我那團長的名字,旁邊貼了兩條:我一生愧對的摯友,我必須面對的摯友。 我低著頭,從他的腳下走過,我聽著他正在那裡急切地向他的陪同者發問:「真找不到一個人了嗎?找不到一個我認識的人了嗎?」 我走著,臉上泛起笑意。我抬起頭,那笑意已經綻開,我盡力讓它抹平,讓它平和。我很想笑,我不想笑,老頭子笑起來不好看。我們都有了各自要回的家,現在我要回家做飯。 我與那輛車漸離漸遠,我回家做飯。 (全書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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