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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二


  ▼第四十二章

  手電光在窗戶上晃動著,把外邊那些看守我們的人投射成了映在牆上的影子,很大很黑,清晰到能看清他們手上拿的武器。迷龍惹事招來的看守者是我們的三倍,死啦死啦更有出息,他招來的怕是五到六倍。所有人都在壓著嗓子,說什麼也聽不清——甚至都在壓著腳步——於是這讓一切顯得更加不祥了。

  我們又回到了這個我們出發前的房間,我們在這裡困守著天明,帶著我們的傷,我們的困惑和憤怒,困惑甚至還要大於憤怒。死啦死啦沒和我們在一起,這樣能蠱惑人心的人自然不能和一些容易被蠱惑的人放在一起,他多半是和揍他的那幫人放在一起。

  「為什麼?為了什麼?你們在搞什麼啊?怎麼回事?」阿譯反復地念,用各種語氣和調門,這樣子念咒真是要把人煩死,不過看來他先會困惑死或氣死,「他怎麼會是紅腦殼?怎麼可能?你們還有誰是?告訴我。我不會說出去的,我保證。天打雷劈。」

  「他不是。」我說,「誰他媽的也不是。他要是那個,你督導大人該第一個問罪,可恰巧他就連個宣傳小冊子都不曾看過!」阿譯就問那做什麼死啦死啦要那樣子說。我反問他:「你不懂嗎?」——他懂的,他氣勢洶洶地瞪著我,兩秒鐘,然後便畏縮了:「我哪裡會懂?!你們做什麼我從來不懂!」

  我大聲說:「他就是要找個讓人沒法再把他送上戰場的辦法!」

  「那也用不到這樣!」

  「督導大人,你到底怎麼督導我們的?看不出來嗎,就算把腿剁了,虞嘯卿也會——不,他自己也會把自己再送上戰場的!有仗打他熬不住的!我們被人打他也熬不住的!現在好啦!再不會啦!我們也不用去啦!一勞永逸!噴火器都燒不了這麼乾淨!」我扒拉著阿譯,在他耳邊喊,阿譯捂上了耳朵往後縮。我喊得小猴一下推開了房門,他下意識地把手端著槍,但看張立憲包著額頭,鬱鬱地看著他,又把手離開了槍,遲疑地說:「……不要吵……張哥你要藥嗎?」

  張立憲只搖搖頭,問:「什麼時候……斃我們?」問得如此直截了當,小猴只好不說話,裝作沒聽見一樣出去,順便把門關上。我們沉默著……真受不了四川佬。

  阿譯悶聲把自己塞回了他最願意待的牆角:「……說幫我們,這樣幫我們,幫到吃牢飯了。」

  克虜伯說:「我餓了。什麼時候送飯來?」我們只好用一種不可理喻的表情看著他,看得他覺得自己很虛弱,他辯解道:「……是餓了嘛。」

  喪門星厚道,安慰他:「很快就送得來了。」

  我不厚道,我陰損地說:「是斷頭飯。有酒有肉。」

  大家又沉默。他們真該把我和四川佬都關單間的……他們難道看不出我們是最有心尋死的兩個?他為他的師座,我為我的團座。

  「師座今天也有不對。」張立憲說。連同餘治,我們大家驚詫地看著他,真是破天荒的頭一回,他接著說,「……他今天就不該提起紅腦殼,火上加油的。」

  阿譯說:「可到師裡頭開會,哪回不罵過紅腦殼十八代祖宗就散了會的?」

  「那是強軍方略啊——要不誰把槍把子交給敢和你不同心同德的人?」我說。但我那是解釋嗎?不,我那完全是嘲諷,於是餘治便發狠:「師座沒不對。師座今天已經給足你們面子了。你見他腰杆子彎過嗎?」

  「啊哈哈,好硬的腰杆子啊,只是膝頭子發軟。早就跪過啦!」我這話是對虞師精銳們不能提的絕症,餘治立刻便由發狠變發毛了:「這整群人裡頭最渣子的就是你了!婆娘嘴的匹夫!」

  我反擊:「好過兩位。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兩位金剛不壞的跟著我們渣子混什麼?走狗閣下,漢奸先生。」餘治氣得喘著氣想詞。張立憲一直望著天頂發呆,現在不呆了,扶著牆壁站了起來,說:「走狗也就罷了,漢奸是什麼意思?」我早已經拿好了一個兔子蹬鷹的架勢,他撲上來我就蹬他,可兔子蹬得動鷹嗎?又是拳腳交加,幾個人拉架,幾個人望呆,我嚷嚷我們中間最能打的救星:「喪門星,幫忙!」

  「都是自己弟兄!都是自己弟兄啊!」喪門星屬於坐在原地賣呆的那個,喊的話連拉架都不算,而是號啕。我們愣了一下,不光是張立憲,連我都沒見這沉默寡言的馬幫小子號過,然後管他呢,我們繼續撕巴。

  外邊的車聲停止了我們的狂躁,不是一輛,是一隊。車燈猛烈地晃在窗戶上,打出了從車前跑過列隊的人影。張立憲揪著我的衣領,我掐著他的脖子,餘治抓著我一隻腳,阿譯拉著他的衣服,我們定在那塊,聽著外邊的口令聲。他媽的,我們只是在打架,不是兵變。

  門開了,十幾束手電光撕開了我們,這屋裡立刻被新沖進來的整幫人塞得滿滿當當的,他們撕扯開我們往外又推又拉。當我明白做什麼時就大叫起來:「不要!」阿譯也明白過來,植物也許比動物能更快意識到危險:「都是自己弟兄!別這麼幹!」

  於是我們便喊炸了。他們把我們分開,我們便重新把彼此聚在一起,一個死死抓著另外一個,我們把我們自己連擠帶抱地弄成了一個人團子。那幫傢伙拿我們沒轍,便把自己變作一張簸箕陣,往外擁我們這個人團子。

  不該出屋的,到了外邊他們便施展得開了,車燈給照住了,三五個對付一個,一個個地從人團子上揭下來,再拖手拖腳地各自給拖上不同的車。我們尖叫,哭號,大罵,毆打,哀求,吐唾沫。一支槍托插進了我和阿譯中間,硬生生把阿譯從我手上撬走了。阿譯在幾個人的手上掙扎和大哭:「別讓我一個人死!別讓我一個人!」我手足並用地從人襠縫裡掙過去抓他,人沒抓住,倒被幾個人抓住。瞬間我成了一條拔河用的繩子,餘治抱著我的腿,張立憲抱著我的腰,我懸在半空,被人來回地拉扯。張立憲發了瘋,狗一樣地去咬抓住我肩頭的手,拖著我一道爬了回來。李冰和小猴猛衝進燈光,李冰抱住了張立憲,小猴抱住了餘治,小猴是看我們的,李冰是來帶我們的,我玩兒命地要把他們從那倆劊子手手裡撕開。但是燈光下看得很清楚,李冰和小猴並沒有要把那兩人從我們中間撕走的意思,他們只是緊緊地抱著。

  李冰說:「回來,回來老張。」小猴也說:「過來,跟我過來。」

  我愣了一下,我看著餘治在哭泣。張立憲猛力搖著自己的頭,他說:「不行,不行。」

  李冰說:「師座很想你。」

  張立憲還是搖頭。那兩個傢伙只好用強,張立憲死命地抓住了我,我把他的手撕開了,對著他的屁股踢出了我這輩子最有力的一腳。他們倆被拖走了,張立憲在燈影下掙扎著大罵:「死瘸子你個王八蛋!」

  「照顧小醉!」踢得太狠,我把自己都閃摔在地上了,我搖搖晃晃地往起爬,沖著他大喊,「你們真他媽的般配!」我不知道他什麼反應。唇亡齒寒,失去了張立憲和餘治的我立刻便被人摁住了,被人抓手抓腳地抬了起來。克虜伯還憑藉他的體重抱著車輪子在抗爭,可虞師的力量怕能把南天門也翻了過來。喪門星在跟人玩摔跤,他倒是會點兒功夫,可被一堆人壓在身下時還講個屁功夫。往下我什麼也看不見了,我被扔進了車廂,車廂裡黑壓壓的,早坐了幾條更黑壓壓的人影。

  車燈還在亂晃,人還在鬼叫,但載我的車已經駛動。我不再掙扎了,兩支槍口指在我的頭上;我也早已虛脫了,我攤手攤腳地躺在那裡——那麼就這樣了。

  我被拖過這片山間的空地,空地的盡頭有幢小樓房。我從不知道師部還有這麼個地方,不過它也許不屬於師部,因為我看不到任何標識,不恭地講它像個水泥做的長方形棺材,連磚紅都看不到,死氣沉沉的全是死灰,窗戶很少是它的特點。

  我被那些孩子拖進那幢房子。憑良心說我不是被推進來或者扔進來的,而是被好好地放在地上,然後他們出去了,關上了門。我看著這個不知道該叫房間還是叫別的什麼的所在,它的門是只能從外邊開的,關上以後你幾乎要找不到門在哪裡,連門框都和牆壁是一體的。它沒窗戶,有一塊黑黝黝被鐵網隔著的地方也許是通氣孔。它有一個發出死白光輝的小燈,那燈著實是很適合太平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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