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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七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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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嘯卿在那裡「鞠躬」「再鞠躬」「三鞠躬」地喊著,我們響應著他的命令,卻偷偷地說著小話。我們在日光下眯著眼睛看著南天門,做出一臉悲傷的表情,但我們並不悲傷,倒也有幾個例外——我另一側的張立憲閉著眼,低著頭,喃喃地也不知念什麼鬼。 虞嘯卿喊完了三鞠躬,彎了那麼十秒鐘便直起腰來,成為全場唯一一個直著腰的人。「……委屈你們了。」他也不知是對南天門上的死鬼還是我們這些活人說。張立憲便一下繃不住了,頭頸斷了一樣猛往下一搭,念叨:「小何,你聽見了嗎?」我們拼命地翻著白眼。我偷眼看本來在我身前,現在在我身後的死啦死啦,他機器一樣執行完口令,那張臉壓根兒就沒表情。 虞嘯卿說:「好啦。挺直了,轉過身來。現在說活人的事情。」我們轟轟地轉身,真是很大的動靜,又帶起很多灰塵,遮住了各有千秋的表情。 他在臺上看著我們,也許在我們轉身之前就看著我們——我說的我們是這些從南天門上下來的倖存者,稀稀拉拉的,算上領頭的死啦死啦也就兩列。 「我喜歡你們。對不起是世界上最沒用的三個字,從來就沒有用這三個字能彌補的過失,所以我不說了——你們明白我的意思。」他和藹得很,親切得很,即使對他自己的親信也從沒有過這樣親切的表情,親切到眼睛都在微笑了。張立憲又一次閉上了眼睛,喃喃地念叨,一準還是念給他家何書光聽。 「我喜歡你們,喜歡到拿幾十個傾國傾城的美女來換,我直接請她們回家。我更喜歡戳在這裡的王八蛋,都是他娘的很快的刀,別的東西要把人磨鈍的,只有你們才可以把我師變得鋒利。」笑聲和鼓掌。原來虞嘯卿願意時也是可以讓人如沐春風的。「我記住了你們,因為給你們授勳的公文是我從副師座手裡要來,我自己做的……所以我現在記住了你們每一個人的名字,龍文章、孟煩了、林譯、張立憲、董刀、時小毛……」 克虜伯慌張地嘀咕:「……我沒過江。我在這邊打的炮……」喪門星只好踹他。 「都是快刀。給我野馬戰鬥機,給我謝爾曼坦克,我也不想換走你們這些好刀快刀。因為美國盟友的東西再好,它是要人用的,是刀一樣的人用的,不是廢鐵用的。」虞嘯卿身後便立刻有了熱烈的掌聲,來自於美國人。他轉過頭向他們點了點,他們相處得倒真還不錯。不點頭還好,一點頭掌聲更上高潮。 「你們是百煉的,高溫高壓裡出來的,戰火和血淬出來的,沒價的。」他平平淡淡地說,平平淡淡地就把掌聲從高潮推向下一個高潮。我覺得耳朵都快被巴掌的共鳴吵聾了……熱死了。 我說:「……明白啦。不辣是廢鐵。」阿譯讓我閉嘴,但我接著說:「野馬戰鬥機和謝爾曼坦克都換不起我們,一個臨陣脫逃的大員他侄子就換沒了迷龍。」阿譯對我說:「閉嘴吧你他媽的閉嘴。」 虞嘯卿接著說:「這場大反攻由他們開始!由我們接過來,由我們結束!現在我的勇士們受傷了,受了重傷……」 我接話茬兒:「那你就照顧傷員別讓我們戳這兒。」阿譯瞪我,他不說話了。 虞嘯卿說:「……他們該休息了……」 「太好了。真好。」我說。阿譯說我的舌頭該休息了。 虞嘯卿忽然激昂起來,之前他一直平平靜靜的:「我要獎賞他們!獎賞不僅是待會兒就要發給他們的勳章!——我要用我覺得最好的東西獎賞他們!他們會重整,我師最好的兵源和裝備將會交到他們手上!打不散的川軍團幾個月之後就又是打不散的川軍團,這回是鐵鑄的!他們無緣參加往下的西征了,但重整之後他們將會北上!前往淪陷區和所謂的紅區,蕩平日寇,驅除赤匪,打回一個像模像樣的大好河山!」 掌聲又開始轟炸,說到這般宏圖偉業,能不鼓掌?我麻木地聽著,又能怎麼樣呢?要吃這口皇糧就得預備好跟隨便什麼人打仗,到打時再想方設法地活下來——但我後來注意到死啦死啦,他站在我的側前,我瞧見他臉上的肌肉在抽搐。我喂了一聲,他轉過臉來,在烈日下冒的也不知是虛汗還是熱汗,焦躁不安,甚至帶了些惶恐。 「……別做表情。你那是什麼鬼表情?」我對他說。 他問:「……什麼驅除赤匪?」 「例行公話。我師兩大自強方針啊,第一個臥薪嚐膽,第二個抵紅制共。不對,抵紅制共才是第一個,否則上頭憑什麼信我們?」 死啦死啦只是搖了搖頭,然後轉回頭去盯著正在等著掌聲漸息的虞嘯卿——已經慢慢地安靜下來了。 阿譯說:「不要說話了。」 「你不要中暑了。都抬下去一個了。」我說。虞嘯卿正炯炯地看著我們。我也不好再說話了,我看著那傢伙佝僂在日頭下,出不完的汗。 虞嘯卿在臺上把手猛揮了一下,軍樂開始奏響,要發勳章了。特務營的人端著一個個託盤,託盤裡邊放著一個個勳章。唐基在一邊微笑著,虞嘯卿親手給我們一個個別上,我們有一個大雲麾勳章,那算是給所有死鬼的。我們每個人都有一個忠勇勳章,張立憲和我這種校尉傢伙們也有次階的雲麾和寶鼎勳章。虞嘯卿從左到右地給我們一個個別上,每別一個他就拍拍人的肩,正眼看上兩秒,然後下一個。 死啦死啦側了身在旁邊立正等待著,他焦慮不安,越來越焦慮不安,看起來他好像要曬爆了一樣。 虞嘯卿給張立憲別上了勳章,順便拍了拍他,因為張立憲一直是低著頭的。虞嘯卿說:「頭給我仰起來。」張立憲便把頭仰起來,虞嘯卿順手就端了他一下下巴,叫那小子的熱淚奪眶而出。「我不叫你回我身邊了。跟著他,就像跟著我一樣。餘治,你也是一樣。」虞嘯卿說。張立憲便抖擻出一百二十個勁兒:「是!師座!」 餘治就嘿嘿地笑,我想他多久以前就想這樣笑笑:「升官了,師座。」那話沒錯,虞嘯卿一向以來的上校銜已經換作了將星,當年他發誓不取西岸不佩將星,所以虞嘯卿也只是順手敲打了餘治的帽子,他們有自家人的親昵。 「升個棺材。破了誓而已。你們也都該升了。」這回他倒沒忘了我,隨手指著已經佩上了勳章的我,「你這個中尉就直接跳一下,少校。」 我有點兒心不在焉,因為死啦死啦那一臉的陰晴不定教我心不在焉:「是。」 虞嘯卿毫不磕巴地就誤會了我跑神的原因:「是。該到你的團座了,今天這通喧嘩就是因他而生的。」他揮了揮手,我那團座的獎賞便端了過來。夠誇張的,他一個人要往身上掛的零碎就占了一個託盤,比我們更高階的雲麾和寶鼎勳章,一個忠勇勳章,還有一副上校銜。虞嘯卿先卸掉他的中校銜,給他掛上上校銜。 這是虞嘯卿的天下,所以虞嘯卿敢讓一幫官員在臺上苦候,而他大概也覺得在我們中間絮言碎語來得比在臺上痛快。他在我們中間和死啦死啦說著私話,也不怕我們聽了去,因為這是他的虞家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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