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我的團長我的團 | 上頁 下頁
二六二


  我看了看我自己,慘不忍睹嗎?我倒也不覺得,不外乎些擦傷撞傷碰傷摔傷外加險要了我命的南天門江岸那一槍,好像我們每個人都是這個樣子。我哈哈地笑:「這日本人幹的,四川犢子哪有這個本事?」

  「……喔。」她便放下雞毛撣子開始找藥,「你不要這樣子講四川人。」

  「嗯嗯,川娃子才打不痛我,還有川妹子給咱治傷。」我這是說著哄小醉高興,她立刻就高興了,一滴水也就能給她帶來久旱甘雨的高興。她一心在自己的好心情上,我茫然地心猿意馬。

  我坐著,背向著小醉,由得她給我治傷,所謂的治也就是把身上抹上紅的藍的色兒——她還能做什麼?不會比獸醫更多。她邊抹邊說:「你這個挨打殼兒。」

  我看不到她的臉,但不妨礙她在我身後轉著她的自家心思。

  「兩年前的今天我也在給你治傷。」她說。

  我愣了一會兒:「……有兩年了嗎?」

  「嗯,兩年。也是今天。——你覺得好短?」

  「……我覺得好長。」我掉進了一個糊塗不堪的夢,這個夢裡死的和活的,過去和現在全攪在一起。我發著呆,小醉剛開始還老實,就是說她小心地不碰痛我的傷口,後來發了淘氣心,便有意地用藥水蹭我的傷口,我的毫無反應讓她有些嗔怪:「你不曉得痛的?」

  「本來就不痛……兩年?」我仍然不太相信。

  小醉立刻便伴了我一起欷歔:「兩年。」

  我從我的腋下抓到了她的一隻手,看著那只手在我手上沖我彈著手指,做著各種花樣,傻瓜、沒種的,這樣全中國都知道的手勢在她的手指上層出不窮,換成雷寶兒來也許是他喜歡的遊戲。

  這是我所知道唯一在這片渾噩中還記住了時間的人,因為她一直在等她哥哥回來——現在成了等我。禪達是琥珀,我們是陷在琥珀裡的蟲子。

  我放開了她的手,也不管她有些失望。「……兩年前我們豬肉白菜燉粉條,今天我們燉豬頭。好多了。」我說。

  她應道:「嗯,好多了。」

  「真是太好了。」

  隔著我嶙峋的肩胛骨,但並不妨礙她體察到我的心情:「……真是太好了。」

  我看著那只手在我肩膀上摸索,我知道我就要崩潰,也許我所爭的也就是來這裡哭成一攤軟泥……幸好,有個沒數的在外邊敲並沒關上的門。

  我打醒了精神,說:「衣服是已經脫啦,你看著辦吧。」

  那個不要臉的便進來——死啦死啦靠在門框上,倒沒忘沖小醉點點頭,然後看著我:「你陪我去?」

  我問他去哪裡。

  「裝傻。傳令兵,一個耳刮子能扇到的距離。」他下了命令,「你陪我去。」

  「你又中邪啦?」

  「……我說了,照顧他老婆孩子,說了還錢。」他說。

  「那是他在跟你磨牙!他老婆孩子要你照顧?他還是他老婆孩子照顧的!」

  「……那我又中邪了……穿上,年輕人,要再脫快得很。」這叫斷人後路,他一句話便頂得瞪這個瞪那個的小醉滿臉通紅,立刻把我的衣服遞了過來。

  我一邊穿著衣服,一邊顛顛地跟著死啦死啦出門。人渣們在我身後起著哄,兩串鞭炮倒一點兒沒浪費地被他們用竹竿支在門口了。

  克虜伯大叫:「白改紅囉!今天給煩啦辦喜事囉!」

  張立憲辦喪事一樣把鞭炮給點上了,劈裡啪啦地炸。人渣們起著哄,阿譯一點兒也不起哄地站在紅紙屑中啪啪地拍著手,說:「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我沖著他們比著小指頭,追著死啦死啦。我們不告訴他們要去哪兒,他們也不問……我想他們知道。

  剛才那一通鬧劇讓我有些兒恍惚。我一直晃到死啦死啦沖我彈動著的手指面前——他彈著響指讓我看他:「這邊。這邊。」

  我把腦袋擰向那邊。

  「我數了,兩次,你跟小張二十分鐘不到抱抱了兩次……」他說。

  我氣得直嚷嚷:「抱抱你個狗頭啊!那是打架!」

  死啦死啦是那種絕不會被人打岔的傢伙:「兩次,就親熱成這樣,可從頭到尾,你就好像人家小姑娘欠著你兩百塊似的,死過三十八天的人不該這樣對活人……為什麼?」

  「我那是顧全四川佬的小面子,他的臉壞了,所以越來越死要面子。」

  「面子?狗肉找伴時都來得比你兩位有面子。」

  我看了看他,他揶揄地看著我,揶揄而心事重重。好吧,瞞不過,而且……我也想說。「我覺得我跟她中間隔了……很多很多的死人。」我說。

  我沮喪成了那樣一臉見鬼的神情,他點了點頭,然後開步走。這傢伙一旦開步走的時候就是在和瘸子過不去,你得撒開腳丫子才能保持一個耳刮子的距離。他走得急匆匆的,倒好像我在追著他唯恐他把我落下。

  「你真想看見迷龍老婆嗎?」我問他。

  那傢伙慢了兩步,躊躇一會兒:「……想見。」

  「你敢見她嗎?」

  慢得了四步,躊躇又一會兒:「……敢見。」

  我盡速地趕到他的身前,說:「你站住,閉上眼睛,想想她走的時候那個樣子。」

  他站住了,閉上眼睛。他確實是在想,因為我清晰地看見他打了一個寒噤——在光天化日下打了個見鬼的寒噤,然後他繼續走。

  我說:「你想想她的眼神,她拿眼睛就能把你片成餡啦!好啦,我們回頭不光有豬頭肉,還可以包餃子啦!」

  「嗯。」死啦死啦心事重重地點頭,「我們除了等仗打完好像也沒別的事啦……總得做點兒事吧。」

  「你去跟虞嘯卿告個軟啊,你們立馬就能抱抱啦,二十分鐘兩次!」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