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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五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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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我們蜷在車廂裡,昏昏沉沉地體會著顛簸和搖晃。我們沒人有心看車廂之外,沒人關心我們要去哪兒,連死啦死啦也是一樣的潦倒。至於張立憲,和餘治靠在一起,一個一個在給他早已斷過無數次的鞋帶打著死結——我想我都沒有做過這麼潦倒的事情。 炮灰團又換防了,其實我們除了空占著營地已經防不了任何東西——一個一輛卡車就能盛下的團,所謂換防也就是換去個便於管理的地方。 後來車停了,我們起身,瞧著車下那只有一個破院子的建築,說白了,它也就是個收容站。但張立憲堅持認為這裡是營房,看張立憲與餘治的表情,有點兒後悔上了賊船——可是他們自己義無反顧地把自己釘在了賊船上。 張立憲現在的表情像是一個急於上茅房的大姑娘被扔在一群色鬼當中了,他沒法停住伸進衣服裡撓癢癢的手,可那樣撓,怕是飲鴆止渴。餘治不是撓,而是搓了,將脊背貼在牆上蹭。 張立憲偷眼瞧了瞧周圍,一個個傢伙安之若素,出出入入地在那裡支鍋子墊鋪蓋,研究師裡送來的箱子,箱子裡裝著我們的給養。 他們畏縮去了一個別人看不到的角落。而我們忙碌,讓這個沒人要的地方變成一個我們可以住下去的地方。對張立憲來說,收容站是羞辱,對我們,是有屋頂牆壁的地方。三度回到收容站,毫不內疚地吃著豐厚的給養,連把門的都省了,享受著讓人總想號哭的自由。虞師座按坐地升級的諾言一個不落給開著實薪——活的一個不落。 我扛著個掃帚到處亂晃,和魂不守舍的死啦死啦撞上。他問我:「這裡是不是要放挺機槍?」我在他空洞的眼睛前晃我的手,說:「回來啦。團座,回來啦。」他答道:「喔……是啊。」 他回過魂來就成了最無聊的人,和狗肉偎在臺階下等著吃飯,對一個一秒鐘要操一百八十個心的人來說,等吃飯真是讓人看著心碎的事情。我索性轉開了目光,看見張立憲和餘治兩個縮在一角偷偷摸摸互助著抓蝨子。我問他們:「抓個蝨子還要四隻手嗎?打個仗不是要投胎做百腳蜈蚣?」 阿譯高興死了,有一個像他一樣的異類真是好事:「就是,就是。」 張立憲狠瞪了我一眼,把餘治推開了,索性光明正大一點兒,脫作了光膀,靠自己一雙手搞定。 我偷眼瞧我的團長,我攪這趟是非無非是想惹他加夥,可他背了背身子,一副嫌吵的樣子——睡覺。我抄了個鍋鏟,去刮我們還沒支上的鍋,一片慘叫聲中,他只是抬了抬手,掩上耳朵。 我們排成排坐地賴在牆頭,對著牆外過路的管他男女老幼吹著口哨,唱著歌,順便瞧瞧南天門那邊的落日,聽聽很遠很遠的炮聲。從禪達人的眼神裡我們就看得出,在他們眼裡我們真不是玩意兒。四肢完好的人還在往西送,聽說那邊慘烈得不遜于我們在南天門上的三十八天——但是那關我們什麼事呢?有些事情上,人是一次性使用的。 桌子上放著個川軍團的花名冊,但虞師的賬房倒也細緻,直接從名冊裡掏出張紙條子,上邊寫得活人的名字——省了他一個個去找了。然後穿著軍裝的賬房先生開始唱:「龍文章——」 我擠上去:「我替領,替領。」 賬房問:「人呢?」 我瞧了眼院子的角落,只看見那傢伙躺在地上,從拐角露出架著的半截二郎腿。「死半截了。」我說。 我們擁在那兒,一個一個地領著錢,現在這時候錢不知道能幹什麼,但拿在手上總是沒壞處。 「我是你們眾人的孫子——誰借我錢?!」都不用回頭就知道又是死啦死啦那廝了。剛躺得散骨仙一樣的傢伙已經起來了,並且搬了張凳子,站在凳子上,揮舞著一大疊紙條子:「借錢借錢!各位爺,給你們家乖乖孫子賞點兒錢!」 喪門星問:「你又要錢做什麼呀?我們現在也不愁吃了呀。」 死啦死啦大力地揮舞著那摞紙條子:「殺人償命,欠債還錢!」 我過去,想搶到那些紙條,那傢伙舉著手不給我,後來被張立憲一腳踹翻了凳子。我搶過了那些紙條,掃一眼也知道是什麼玩意兒了。我一張張翻著心算著數目。「給迷龍寫的欠條子……你怎麼欠迷龍這麼多錢?」我問他。 死啦死啦正被克虜伯扶起來,他翻著眼瞪張立憲,可張立憲現在陰鬱得像個暴力黨。而死啦死啦總能忙於這事時還能光顧那事,他說:「不止不止,比條子上怎麼也多個一倍的。迷龍不識字,他漫天要價,我在欠條上搗鬼。」 阿譯也在算,越算就越沮喪:「還不起的。」 死啦死啦說:「欠債還錢。」 我問他:「你犯得上嗎?人家現在不缺錢。這年頭有了一千現大洋,人還缺紙幣?」 「你管不著。」 「是啦是啦。我管不著。」我說。 派錢的軍隊賬房瞪著我們發呆,也不知道我們在搞哪出。死啦死啦倒惡人先告狀地沖他嚷了回去:「錢放完了沒有?——我是他們團座!」 賬房忙說:「放完了放完了。」 「讓桌子啊!」死啦死啦直接把賬房從桌子前擠開了,筆墨紙硯倒一點兒沒落全給扣下了。「過路君子,有心交錢的來這兒!存心擾事的走開!——欠債還錢!」然後他就在桌子邊坐了下來,拍打著桌面。我們瞧著他,他現在很胡鬧,有點兒像迷龍的鬼魂附在身上了。 我們哄著走開。 錢不是大事,上過南天門的都不會覺得錢是大事——可我們是否有種去敲開迷龍家的屋門? 街上走著我們這支可笑的隊伍。我們用竹竿子挑著長串的鞭炮,提溜著大串大串的冥紙,拿著「假如我死替你死,換來君生代吾生」這樣狗屁不通的挽聯。我們有個想起來就敲一下的破鑼,還有個破喇叭,只是我們永遠只能把它吹出放屁一樣的聲音。我們還用兩人抬著一個巨大的豬頭,放在一個大託盤裡。豬頭在託盤裡微笑著,頭上戴著白紙花。 我們在別人可笑的目光裡作可笑的行進,而實際上我們自己也見不出悲傷……張立憲只好儘量把帽子壓低了,走得離我們能遠點兒最好。 我們哇啦哇啦,時忘詞時跑調地唱迷龍常唱的歌。 我們忽然想了起來,三千個人死了,可這是我們搞的第一個像葬禮的葬禮。於是這事兒變得鋪張起來。死鬼迷龍會喜歡的,他最愛的就是個熱鬧。若為熱鬧故,兩者皆可拋。 後來我們遠遠地看著迷龍家,門是緊閉的;我們望著小樓和屋頂——腳步是早已停下了。 克虜伯還在那兒張羅,劃拉著火柴。「點上!點上!」他是想把鞭炮給點上,然後轟轟烈烈一路紅屑翻飛地直炸到迷龍家門口。拿著鞭炮的喪門星一口把火柴吹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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