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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九


  炮手們站在炮位邊,猶猶豫豫地看著他——不如說看著他的槍口。

  迷龍催促:「開炮呀!」

  炮手說:「……沒法打。炮長……被你打死了。」

  「炮長有啥了不起的?老子一個人使一挺重機槍不一樣打?!」迷龍說。

  「高低方向都沒人報……」

  迷龍打斷炮手:「開炮!」

  那幾個只好各自上位。迷龍看不耐煩,一傢伙把射擊的給擠開了,自己坐在射手位上。「上彈上彈!」他回頭瞧著我,「煩啦,你不幫我?!」

  「……我幫你,幫你。」我說。我茫然地擠到方向機位置前。幫他搖搖方向吧,我能怎麼幫他?

  炮手說:「這打不到的。天上飛的和地上跑的不一樣,三度的……」

  迷龍不理他:「扇你啊!我大耳刮子!開炮開炮,該你們開炮就開炮!」

  三度和二度的區別我也明白,可我也是絕對的外行,我只是木木然地猛搖方向機,把迷龍和他的炮口一起朝向那架敵機飛來的方向。

  我怎麼幫他?防空部隊都直屬軍部,迷龍剛殺了這門炮的靈魂,並且是一個張立憲們也要繞著走的軍部精銳,一個官員,一個被列為技術人才的軍部官員。

  我瘋狂地搖著炮,迷龍嗵嗵嗵地發著炮,一攬子炮手也甭管原來做什麼的現在全錯位了,高低手在裝炮彈,射擊手在運炮彈。迷龍哼著歌,唱著曲,跟他用重機槍用發了性子一樣,連射擊的節拍都和嘴上的調門一致,往常他這樣時會有成片的日軍倒在他的槍下,可現在……

  炸彈又甩了下來,迷龍瘋狂地開炮,呀呀地怪叫;我瘋狂地搖著方向機,一聲不吭。日機來了又去,去了又來,我們轉了東又轉西,轉了西又轉東,飛迸的彈殼在我們周圍堆積,但我們連敵機的毛都沒有觸到。

  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哪怕做一發一次性使用的炮彈——只要能打下一架敵機。不是為了打下敵機,是為了蓋過迷龍的過失。可是……用二度空間的肉眼習慣打三度的目標,幾萬分之一的幾率。

  後來那架飛機開始冒煙,我簡直難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迷龍哇哇地大叫:「老子行!就是行!」

  行個屁——雲層裡翻出幾架戰鬥機的身影,那是人家打的,日軍終於開始遁向他們飛來的方向,而戰鬥機在身後窮追猛打。我們站在彈殼中,炮膛冒著煙,我們在發呆。

  後來它們被全殲於西岸,但與我們無關,與我們有關的是迷龍的家最後也沒被炸到,日軍投彈手的水平和迷龍這高炮手一樣差勁,還有就是……

  我輕聲地說:「迷龍,逃吧。」

  迷龍沒有反應過來:「啥?」

  顯然像往常一樣,他又習慣性忘卻自己幹的蠢事了,而且他理直氣壯地槍斃了一個逃兵……就算是逃官吧。這種事情發生在我們身上十幾個也給斃了,但問題是沒發生在我們身上。

  幾個憲兵已經出現在硝煙未盡的街頭,炮手們過去了一個,輕輕地跟人附耳了什麼——他們走向我們的時候摘下了肩上的槍。

  迷龍眼皮子開始往腳下撣,他的槍在剛才那通狂亂中已經徹底地扔了,扔在一堆炮彈殼中間了。

  我小聲地說:「不要……迷龍,不要。逃。」

  我敢發誓他絕沒想到逃,他覺得理直氣壯,更重要的是,旁邊就是他的窩,迷龍是個戀窩兔子。我聽見車聲,吉普車停下,方向盤後坐著載我們的那個司機。死啦死啦從車上跳了下來,一樣地,我們都關注著還活著的我們每一個人,只是他比我慢了半拍。

  那傢伙站在憲兵和我們之間,掃視全場,尤其掃視了駕駛艙裡歪出來的那具屍體——然後看著我們問:「誰幹的?」

  迷龍擠出個難看的笑容,他還死屁股地坐在炮位上。

  死啦死啦走到那個死人身邊——那離我們很有一段距離——毫無必要地看了看,又看了一眼我們,然後向那幾個憲兵招手:「弟兄們,過來一下。」

  有點兒動靜。動靜是憲兵們毫不猶豫地把槍口向了我們也向了他。廢話,逃又不逃,現在調虎離山也沒用了——而且像迷龍的理性現在正在復蘇一樣,禪達的軍民們也在從爆炸中復蘇,現場有了越來越多的人,現在已經不要想逃了。

  死啦死啦瞧了迷龍半晌,苦笑了一下,迷龍也擠出個乾巴巴的笑紋作為回應。

  死啦死啦說:「下來。」

  迷龍終於從炮位上下來了,還煞有介事地整理著自己的衣服,擦了擦被炮煙熏黑的臉。死啦死啦在周圍尋覓了一下,老百姓家院牆外放了一小堆山木砍的劈柴,死啦死啦過去撿了一條。

  迷龍辯解:「他逃兵。」

  死啦死啦沒有回應,抬頭望著天,不,他也不是在望天,他閉著眼的,喃喃地念叨著鬼知道什麼。然後他開始用那條劈柴毆打迷龍,迷龍沉默地挨著,聲聲入肉,後來他被打得跪在地上了,就只好用手護住自己的頭——但死啦死啦也儘量不招呼他的頭。

  我呆呆地戳在那裡,所有人都戳在那裡,看一個人把另一個人往死裡打。

  半截帶血的劈柴從我眼前飛過,那是在迷龍身上活活砸斷的。死啦死啦正笨拙地從往起爬的迷龍身邊走開,去原處找另一段劈柴。

  我是麻木的,麻木的是我的臉、手腳、血管和神經。我麻木地轉開了頭,迷龍的老婆和孩子在迷龍的家門前站著,兩個人都那樣冷冰冰地看著,大人甚至沒有去捂小孩子的眼,眼睛裡是不折不扣的……仇恨。

  死啦死啦又找到一段劈柴,他走向迷龍。

  迷龍實在是非常結實,我的團長用了四條劈柴才打斷了他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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