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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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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立憲和泥蛋已經被我們放在地鋪上——除卻已死的,剛才這一戰他們倆是傷得最重的。一直暴露在毒氣中的泥蛋還沒死算個奇跡,可我並不相信他能活下去,這類路易氏氣和芥子氣混裝的毒氣彈沒有潛伏期,十二到二十四小時後他身上將會大面積潰瘍和壞死,連同他的內臟。我們只能束手無策,因為我們根本連用來清洗感染處的水也欠奉。張立憲只短暫地暴露,但氣溶膠就在他身邊揮發。他仍然戴著防毒面具,我們也不知道他傷得怎麼樣。他們兩個瞧上去都深度昏迷了。 我們實際上都不同程度受了傷,防毒面具加上卡其布衣服不可能防住糜爛性毒氣,每個人暴露在外的皮膚都有瘙癢,過不久也許潰爛。那又怎麼樣呢?既然不可能得到治療,索性便不要想了。 麥師傅在隔壁對著他的電臺在作永恆的吵嘴,那已經快成我們堡壘生活的背景音了,而他絕望得已經連密語都懶得用了:「我要這個要那個!要藥品要食物要水要彈藥要武器要人要空中支援!要你們說了一萬次的進攻!我什麼都要,因為你們什麼都沒給!」 我苦笑。不辣在屋裡蹦來蹦去,試圖用僅存的一卷繃帶救下屋裡所有被毒氣傷害了的人。 一個甕聲甕氣的聲音在門口響起——迷龍問:「誰有尿啊?」 我們愣了一下,還笑得出來的人哄堂大笑。迷龍拎著一個鐵桶,桶在膝邊晃蕩,他很難得地有點兒赧然。 不辣問:「迷龍,你的副射手呢?」 迷龍苦著臉:「又死球啦——誰有尿啊?」 我問在場的人:「誰想尿啊?有尿給他一口!」 迷龍罵道:「你個缺德玩意兒,你家尿才論口的呢!我是拿來灌槍筒子的,我那槍要燒壞了你就拼刺刀去吧你就!」 不辣又問:「下霧天會不會有雨啊?」 迷龍嘟囔:「鬼知道。這裡的天變得比虞嘯卿還快。」 我們忙沖他噓手指頭,因為何書光正打外邊進來,也拎著個桶。迷龍一看就眼直了——桶裡明晃晃的有半桶液體。那傢伙徑直在張立憲身邊跪下,去扯他哥們兒臉上的防毒面具。我們一直以為昏迷了的張立憲忽然伸出一隻手,摁住了何書光的手,原來他一直悶聲忍著痛。 何書光求他讓自己看一下,但張立憲搖頭,何書光就勸他:「不過就是一張臉。」 張立憲開口了:「就是一張臉,讓我們撐到今天。」他的聲音讓我想起傳說中吞炭毀容的人,一個不像來自人間的聲音。 何書光說:「還要撐下去的,撐到回去,跟師座說我們沒有丟臉。」 也許這對張立憲是種觸動吧,他鬆開了手。我們從摘開的面具下看到他的臉,半邊在潰爛,半邊仍清秀。清秀的那半邊仍然驕傲得很,那樣明顯的驕傲只能是強撐的。何書光用布從桶裡浸了他盛來的液體擦洗,不知道哪根筋讓他想起來看一眼我們,我們忙把腦袋轉開。 迷龍問:「燒光的,你的水能勻給我的機槍用嗎?」 何書光低了頭擦張立憲的臉,說:「不怕死的就拿去用。有鼻子不會聞嗎?」 迷龍指著自己的鼻子:「你這東西還能使嗎?它擱我臉上了,我也不知道幹嗎使的。」 張立憲和何書光那副德行忽然讓我很不想貧嘴了。我伸出手指在桶裡蘸了蘸——我的鼻子也早在屍臭硝煙和毒氣中熏毀了——放嘴裡嘗了嘗:「汽油。」 迷龍苦了苦臉:「有病。」他一定在想像他那機槍燒得像炸開的噴火器。 「別說,還挺對症。」我說,「沒見肥皂洗不淨的衣服拿汽油一蹭就掉嗎?」 何書光不看我們,只是細細地擦拭他朋友的臉。張立憲面無表情到像睡著了一樣。我不知道汽油殺到潰爛的血肉裡有多痛,反正他死死抓著他朋友的衣服。我也不知道對張立憲這種小白臉來說最大的痛楚是什麼,是不是失去了他的小白臉?就算他自認很鐵血很剛強。 何書光乾巴巴地說:「這不是鬧著玩兒的……你們都擦一下。」 求之不得,我們各尋破布,為自己受了沾染的部位拭擦。我擦完了手擦臉,後來從捂在臉上的指縫裡打量著那兩個我們中的異類。什麼樣的剛毅都用完了,張立憲呆呆瞪著天花板,而何書光眼都不眨地看著他的朋友,似乎他的目光能阻止那張他最熟悉的臉繼續潰爛。後來何書光猛地把頭低了下來,兩顆眼淚落在張立憲的臉上,而張立憲信手把他推開了。 何書光再也不會喊虞師座萬歲了——我太明白他在哭什麼了,哭他的信仰就此消亡。 我們沉沉地讓自己睡著,睡不著也得讓自己睡著,外邊零星的槍聲已經擾不到我們了,有本事把這鬼樹炸塌,大家一了百了。 張立憲在他的鋪上掙扎、呻吟和呼叫,像個孩子一樣不安分。何書光在外邊輪值,我一時拿不定主意是否管他。他很是手舞足蹈了一陣子,幾下拳腳都著落在我身上。得了得了,我爬起身來打算換個鋪位。 他忽然叫道:「師座!」 我回了身,他在說夢話,連半張還完好的臉都扭曲了。對我這樣一個多年群食群宿的人來說這沒什麼大不了,而且這事好玩兒了——我躺回我的鋪上,應道:「哎,我是師座。」 那小子便把鋪的蓋的全捂在自己臉上,也真難為一個人忍到這個地步,即使在睡夢裡哭泣仍是把啜泣給壓住。那幫傢伙也被吵醒了,知道我要幹什麼了,拱起來的翻起來的興高采烈地看著,連師裡特務營的也好不到哪兒去——漫長的死守中,有趣的事情實在太少了。 一群男人看一個男人在夢裡哭真是很好玩兒的事情……我們竊笑並且不知道為什麼要竊笑,也許沒那麼好玩兒。 不辣也來湊趣:「乖乖,師座不要你了。」 那小子把頭捂在被子裡大聲地啜泣了一聲,我忙活著揍不辣,太大刺激要把睡著的人攪醒的,沒得玩兒了。 我對他說:「你師座自己都是找不著南北,骨頭都是硬給自己看的。那你還不得早晚靠自己分辨東西。」 迷龍詫異地看了看我:「安好心了呀。夢裡頭給人開導?」 「我不欺負殘廢。」我一邊說,一邊下意識看了眼自己的瘸腿,而張立憲在折騰中又用鄉音發出另外一種聲音——清醒的人能追得上另一個人做夢的邏輯嗎? 他說的是「媽,姆媽」。 我們本來笑得不想笑了,但我們又笑了。 迷龍趕緊佔便宜:「乖兒子。」 不辣不甘落後:「我是你媽。」 我也不甘人後,不欺是大處不欺,小處則不欺白不欺:「兒子,你是不是要尿尿?到地頭了,沒人看見,敞開了尿吧。噓噓,噓噓。」 那幾個傢伙笑得快把拳頭都塞到嘴裡去了,也不知道張立憲尿床了沒有。我們著實是等得心焦,他老兄沒事人似的抱著鋪的蓋的嘟囔,嘟囔啥也聽不見。 不辣引導著:「尿吧尿吧。水聲響啦,水都流出來啦。」迷龍就模擬出嘩啦嘩啦的聲音。 可張立憲那傢伙又換了牽掛了,他忽然間口齒極為清晰地說:「我是你的丈夫,你的哥哥,你的弟弟,你的情人。」清晰得我們都以為他醒過來了,趕緊一骨碌紮回自己的鋪上。 我心裡咯噔了一下,我知道他在對誰說話。而他仍然沒醒,隨著潰爛而來的高燒讓他處於半昏迷狀態。迷龍們又試探著爬了起來。 我對張立憲說:「你做好一樣就成啦。做完人,要累死的。」 「累死也要給你那個瘸子搬不動的幸福。」他應對道。 迷龍撲哧的一聲,不辣涎笑著看我,這可好,我這叫引火燒身。 「那你會把她也拖累死的。」我接著進行我們的對話。 「不會。我只是和她煮飯來著。」 煮飯?我心裡如被刀剜了一下,痛得我連表情都僵硬了。「我們也只是煮飯來著。」我刻毒地笑了笑,「煮飯。」 「你那是張什麼鬼臉啊?死瘸子!我說煮飯就是煮飯!就是和她煮飯,什麼也沒做!」那傢伙已經醒了,在沖我咆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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