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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八


  後來他向他身邊的海正沖發問:「他們還沒發信號嗎?」

  對上司過於熱情的發問,海正沖只好機械地回答:「前方聯絡官來訊,突擊隊已悉數抵達南天門二防,一梯隊正沿甬道抵近二防。」

  虞嘯卿就有些不高興:「沒見發信號嗎?」

  海正沖解釋說:「這樣的霧什麼信號也看不見。我方炮兵也得等過了江的電臺提供坐標。」

  虞嘯卿聽著霧氣裡傳來的爆炸:「那不是炮彈爆炸,是他們在拿炸藥炸開坑道——那就是信號了。」

  「計劃不是這樣的。」

  「這麼大的霧也不是計劃——渡江。」虞嘯卿下了命令。

  海正沖試圖阻止他,但無效。虞嘯卿只是簡單地重複道:「渡江。」

  於是旌旗招展,主力團的第一批兵力沖過灘塗,將扛抬的搶渡工具泛水。

  剛受過委屈的海正沖不放心地看著他這位好衝動的師長:「師座若想渡江,請至少在我團立足西岸之後。」

  「知道,知道啦。我會坐著。」虞嘯卿也真就坐著,他今天心情好得很,「不是坐視。我坐著,因為今天會很耗腦子和體力,我得為我的千軍萬馬做些節省。」他瞧了瞧他所處身的這個板正的世界,這世界是他造就的,但他現在有些不太滿意了。他打發海正沖去料理自己的部隊,然後便一個人坐在那裡。霧氣裡的槍聲和爆炸愈發頻繁了,他並沒聽錯,最響亮的爆炸聲來自我們為掘進坑道而進行的一次次爆破。

  虞嘯卿開始吟詩,並非賣弄風騷而純是為了他自身的志趣,所以他用湖南話詠哦他摯愛的屈原的《涉江》:「餘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帶長鋏之陸離兮,冠切雲之崔嵬。被明月兮佩寶璐……」

  霧氣裡轟鳴了一聲,響徹兩岸,正在渡江的人都為之稍頓。

  虞嘯卿開始微笑:「世溷濁而莫餘知兮。吾方高馳而不顧,駕青虯兮驂白螭。吾與重華遊兮瑤之圃,登昆侖兮食玉英。與天地兮同壽,與日月兮同光……」

  這時唐基過來,把一封電文折成條子捅到他的手上。電文只有很短的一句話,但虞嘯卿看了一遍又一遍,也把唐基看了一眼又一眼——儘管唐基沒有任何可以說明是非的表情。

  克虜伯在他的炮位上。他現在是個孤獨的胖子,這並不是說他周圍沒有人,而是他周圍沒有炮灰團的人。他整日從終於裝上了的光瞄中研究著遮掉了一切的霧氣,霧氣中不可能瞄準,他只好聽著遙遠的爆炸卻無從著手。於是他繼續在他終於備份充足了的炮彈上寫字,寫的是「我餓了」。

  餘治路過,他像一個又想說話又怕喪失了驕傲的小孩子,但讓克虜伯落寞的東西同樣讓他落寞。在炮位周圍轉了幾個小圈後他終於決定湊過來,說:「我坦克上有吃的。」

  克虜伯摸著他的炮:「是它餓了。」

  灰頭土臉的——說灰頭土臉有點兒輕了,實際上是在頭破血流後又結上了灰與土的垢——蛇屁股向著所有人叫喊:「躲啊!」

  滿漢在他身後跳踉:「要爆啦!要爆啦!」

  那些又一次埋設了炸藥的傢伙們連滾帶爬地開始逃跑,但又能逃多遠呢?出不了我們可以控制的這小小區域。我們一邊向霧氣裡沖來的日軍射擊一邊臥倒。流彈不值得一躲,可自己製造的爆炸不是一般的要命。我們立足的土地成了一頭拱動著脊背想要飛走的怪獸,天崩地裂加上了飛沙走石,中間還夾著從日軍控制點飛來的槍彈和炮彈。蛇屁股被氣浪推得狠撞在死啦死啦身邊,滿漢在地上趴成一個平面。在這狹小的區域裡每個人都承擔著同樣的衝擊,沒人比他們好受。

  死啦死啦大叫:「炸開沒有?」

  蛇屁股那一夥人又紮回了爆塵,從空中落下的土石打在他們身上也打在我們身上。過了一會兒從那團灰霧裡傳來讓人沮喪的叫喊:「炸藥!」

  死啦死啦開始狠捶自己的腦袋。我抹了下鼻子,讓他看我的鼻血——被震出來的。一顆日制九一式手榴彈摔了過來,在我們眼前的戰壕沿上打轉。我們臥倒,它在我們的頭頂上爆炸。

  死啦死啦大叫:「又來了!」這回是從下方來的,我們掉轉了槍口,自動和半自動武器在這時候還是占足了便宜,在霧裡跳竄的那些日軍一定比我們傷亡更大。就這樣,一個日軍綁著拉開弦的手榴彈仍然幾乎沖進了我們的壕塹,他近到死啦死啦出動了霰彈槍。人倒下,人爆炸。

  消停了?才不,蛇屁股他們又開始在壕塹裡逃竄和警告:「要炸啦!」

  這樣的全無間隙真是快要讓人發瘋了。一個設炸點的傢伙跟在蛇屁股後邊,他想逃遠一點兒,結果從戰壕那頭削過來的機槍打在他背上,一點兒血也沒有,塵土飛揚跟打中個土人一樣——他們一夥人已經被泥土蓋上好幾層了——當然他還是肉做的。他死了。

  何書光掙扎著,嚷嚷:「讓我上!讓我上!」泥蛋強把他塞回那個炸不到的角落,說:「你要被炸到了全都死!」

  然後又一次地動山搖。實在是過於瘋狂了,這樣的重複爆炸人躲出幾百米也不過分,我們卻簇擁在連一個小隊也裝不下的預備戰壕裡。泥蛋被衝擊得與何書光抱了個滿懷,何書光倒找著了空子端著他的傢伙就往上頂。

  過路的喪門星一刀把子把他給幹蜷了:「怎麼說你才會聽?」然後他趕過去堵漏——這回日軍是從戰壕裡掩過來的。

  死啦死啦又一次對著蛇屁股大叫:「開了沒有?」

  蛇屁股的回答從煙塵裡傳出來:「再裝!」這真讓人想對著自己的腦袋摟火。

  人們都麻木了,幾個人拿著炸藥包爆破筒又鑽了過去。

  張立憲從藏身處蹦了出來,扛著他早裝填完畢的巴祖卡。他莽得都沒招呼一聲,他身後的人靠著眼疾手快才能趴下避開那熾熱的尾流。怪異的聲響是這種武器諢名的來源。一發火箭彈穿飛塹壕,在霧氣盡頭的日軍群落中爆炸。安靜多了。我們快發瘋了,日軍也被他們過於慘烈的傷亡弄得快要發瘋了。

  死啦死啦低下了頭,槍握在手上隨時待擊。他看地圖時像是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但我知道他其實也已經無奈得快瘋了。

  我沖他嚷嚷:「你蒙錯地方了!」

  「沒有的事!」他說,但那是強撐和色厲內荏。

  霧氣和硝煙飄過我們中間。張立憲抱著巴祖卡在發抖和啜泣,迷龍和他的新助手給馬克沁裝上又一條彈鏈,喪門星用槍瞄著此時並無目標的壕溝盡頭,把刀插在身邊以便子彈告竭時可以上去砍他娘。他不放心地回頭瞅了眼何書光,還好,這回何書光聽話地在個子彈打不到的角落裡沒動。唯一值得安慰的是更多的呻吟與哭叫是從日軍那廂傳來的。

  又是謊言,偷襲已變成了決一死戰。四川佬在哭,死亡對他們是很壯烈的事情,只是沒想過會這樣排著隊去死。我們也很快對豆餅的死麻木了,日後談起來,我們說,他是第一個被點了名的。

  不辣發出嘿嘿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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