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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三


  虞嘯卿轉身便一個大耳刮子飛了過去。死啦死啦又咧了咧嘴。

  「說吧。你要為我們唱歌嗎?」虞嘯卿生氣地問。

  何書光活動了一下自己的嘴,想來也是,他那嘴巴大概已經被打得沒知覺了。他動了動他的手風琴,拉出了一個音符,說真的,比虞嘯卿照舊目高於頂的訓話好聽多了。

  他問:「唱了會讓我打仗嗎?」

  虞嘯卿乾脆地說:「不會。」

  「這是我的琴,我最要緊的東西。」

  「對這場仗無關緊要。」

  於是何書光摘下了他的琴,他總背得有刀的,他把刀拔了出來,一刀接一刀,把他的琴劈得琴鍵飛舞,成了木頭、塑料和金屬的碎片。

  虞嘯卿冷冰冰地看著,我不知道他們之前曾爭吵過什麼,發生過什麼。

  何書光留下那堆碎片,飛跑著離開,這回沒跑遠。李冰站在圈外,一臉難堪,而背後放著什麼。何書光跑過去,背上李冰拿身子遮掩的東西——那是他很想拿來燒我們的噴火器,他像背手風琴一樣背著,然後飛跑了回來。

  虞嘯卿冷冰冰瞧著他,他熾熱地瞧著虞嘯卿,虞嘯卿什麼都沒說,於是何書光壯烈兼死皮涎臉地擠進了我們的隊列,站在張立憲旁邊。張立憲讓了一下,輕輕踹了他一腳,何書光綻開一個又腫又開心的笑容。

  「……要說什麼來的?……讓王八蛋打斷了。那就不用說了——我看確實也不用說了。讓他來說吧。」虞嘯卿瞧了眼一直沒吭氣的死啦死啦,「他是此地的最高指揮官,我都得聽他的。我給他的是生殺的權力。」

  死啦死啦抬了抬手,清了清嗓子,我們以為他要放多少厥詞,結果他只是說:「開工。」

  那就這樣子開始吧。

  我們現在離我一直在打量的汽油桶更近了,實際上我們就站在它旁邊大眼小眼地瞪著它。它很短,延伸在外邊的部分也就十數米,可是它是埋進了山裡的,所以它恐怕很長。

  虞嘯卿離了很遠,但除了我們這邊他也沒興趣看別的,離遠些是權力下放的表現。

  迷龍先就表示了不滿:「這是要進蚯蚓肚子嗎?鑽這個?」牢騷最多的永遠是我們,倒不會是張立憲們。不辣也開始懷疑這玩意兒到底有多長。

  死啦死啦不懷好意地笑了笑:「保證你們打一個想不到的地方鑽出來。」

  蛇屁股想入非非地說:「從河邊鑽出來。有穿筒裙的女人在洗澡,裙子掀到了頭頂上。」

  對不可能的事情抱期望的便是傻瓜,但我們中間永不乏這樣的傻瓜。死啦死啦倒沒怎麼管他們期盼的神情,他乜斜著我,說:「煩啦,你今天說話可比師部的弟兄還少哎。」

  他那是一句話刺兩塊。張立憲們皺著眉頭,我倒不是怎麼在意,我忙擦著一直沒停的冷汗,咬著嘴唇說:「這會兒不是多話的時候。」

  死啦死啦說:「說得好!我實話告訴大家,工程營的弟兄這些天日以繼夜,已經把開口挖到兩華里之外了。你們要有所準備。」

  我才不信:「騙鬼去吧。有這土行孫的本事,直接從怒江挖條道好了。」

  「那你有驚喜了——孟煩了,你第一個。」

  「……為什麼我第一個?」我問。

  他說:「你也真是。隨時做好了當逃兵的準備的。」

  我憤怒地說:「……第一個就第一個!」

  死啦死啦便不理我了:「張營長,你屈第二。」

  張立憲說:「這裡沒什麼營長,只有一個無分大小的敢死隊。」

  死啦死啦糾正他:「是突擊隊。我們要跟美國盟友學得先進一點兒。」

  張立憲們已經習慣這傢伙不連奚帶落就不會說話了,也不做回應。死啦死啦掉過頭,很不滿意地敲打敲打迷龍背著的捷克機槍,但沒說什麼。

  迷龍問:「咋的啦?」

  「沒咋的。你第三個。」

  迷龍晦氣地說:「要聞臭屁。」

  死啦死啦跟何書光說:「何連長,你第四。所有人都要帶裝備。」

  何書光說:「張立憲說了,這裡沒營長,那也就沒連長。」

  死啦死啦便嬉笑:「你們不能老糾正我。會翻臉的。」

  我沒再管他們的瑣碎,只是看著那個洞口。它很深,像要把我吸進去再也不吐出來——它真的很深。

  我趴在地上,我身後的張立憲們也趴在地上,我們這個狗搶屎的隊形正對著那個黑黝黝的洞口。我們都有點兒過度緊張,那怪不得我們,不是每個人都要去鑽一個據說有幾華里長卻連狗肉鑽著都費勁的東西,而且連提出會窒息而死這種擔憂來都被罔視。

  實際上狗肉也在要鑽洞的行列,它在最後。它前邊是克虜伯的大屁股。

  死啦死啦吹響了他的鬼哨子。我認為他存心的,每一個人都知道那個鬼哨子吹響的時候是什麼意思,他卻吹得急促非常,完全是在用哨音說著他那些不要臉的罵人話。

  好吧,我不顧了。我瞪著那個黑漆漆的洞口,有些恍惚,汗從鼻尖上落在地上。它黑得像糨糊,我會像蒼蠅一樣被粘住,一旦我把自己塞進去就會活活悶死。

  張立憲在後邊老實不客氣地推我:「你打算等亡國呢?」

  我瞪了他一眼,那一眼瞪得很是虛弱。他奇怪地看著我,我現在的樣子就像一個無藥可救的恐高患者被吊上了半空——可我確實知道我沒有恐高症。

  「你挺住。你挺住。你挺住。」我聽見我在腦子裡對自己說,後來我發現我是喃喃有聲地在對自己嘀咕。

  張立憲不屑地說:「……你不是真以為日本人在裡邊等著掐死你吧?多大的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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