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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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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啦死啦也許跟自己發了毒誓,要讓這一天永生難忘。在陣地上安排好防禦後,所有能來的人全收縮到一個炮彈絕打不到的山坳。繁星似塵,那傢伙劍拔弩張,手叉於腰,一隻腳架在土坎上,半敞的領口裡露出他那發從不讓離身的幸運彈,問我們所有人一個問題:「你們要什麼?」 我們發著愣,火焰帶著焰星子飄飛,鍋裡的蒸氣讓一切更顯得飄忽不定。那個人唾沫星子橫飛地嚷嚷著,倒像發了癲一般,可我們回答不上他那個最簡單不過的問題。 「要什麼?你們要什麼?要什麼都聽不懂嗎?這麼群孬兵,難怪我要被人叫百敗將軍!你們要什麼?肚子餓了要吃,困了要睡,小日本要咱死,咱就得掙著命活!太娘娘腔了就得去做男人玩兒玩兒命!太不懂事就得去經經事兒!太極陰陽,八卦乾坤,你缺什麼得自己要,開了這口就得自己去掙!要什麼聽不懂嗎?要什麼?要什麼?!」 他居然守著幾大鍋的肉問我們要什麼,這太……扯蛋了。從人群裡炸出等待已久、忍無可忍的叫囂:「要吃肉!」 「要吃肉?好!」他迅速回應,然後繞著鍋子轉,做他業餘神漢的法事,「太極陰陽,八卦乾坤,真空家鄉,無生老母,天靈靈,地靈靈,唵嘛呢叭咪吽,嗡波汝藍者利,無量法無量壽佛無量原始天尊,太上老君急急令……」 我們忍無可忍地沖他扔著樹棍與土塊:「下去吧!」「下去吧!」連麥師傅也在搖頭不迭,柯林斯也在扔——搞什麼呀? 好在那傢伙倒也沒有那麼多莫名其妙的詞可以胡扯,他終於一個個地揭開了鍋蓋,讓排山倒海的香氣壓倒了我們:「蒼天啊,打雲彩裡邊掉肉吧!噎死他們!」 我們沉默了,鼻翼翕動腸胃抽搐。那傢伙存心讓鍋裡的蒸氣在我們中間飄散成小小的霧氣。我的老天,那比日軍的毒氣更加要命。 他又叫囂道:「要什麼?什麼都要就是不要臉的傢伙,還要什麼?」 不辣大喊:「還要肉!還要好多肉!」 死啦死啦以掌鼓唇,發出一陣從土人嘴裡才會聽到的怪叫聲。他用這種方式表示他已經聽到,然後在我們眼前猛蹦了幾下,倒也很像一個土人的獵頭舞蹈。只是他迎風招展中攀上的不是什麼洪荒的古樹,而是一輛現代卡車的車屁股。 「除了肉還是肉,是不是?」死啦死啦用手推著,用腳踢著,讓一個一個的整箱子從車上墜下,箱子在地上砸裂,罐頭在我們面前滾動,「罐頭!美國肉罐頭!豆子罐頭!玉米罐頭!還有活豬活羊,不夠吃你們把我煮了吃!還要什麼?!還要什麼?!」 泥蛋大喊:「衣服啊!還要衣服!」 死啦死啦在幾輛並列的卡車後廂裡像猴子一樣爬行,他所過之處成捆的、散了的軍裝向我們紛落,像旗幟,像散開的人形:「身上爛得有傷風化的先換!第一批!往下還有的是!」 那些衣服爛得露了屁股的,掉了半截袖子或者褲腿的,遊魂一樣移動上去,撿起那些替換身上破布的軍裝。我乜斜身邊某個補丁重重的傢伙,他一直沒動,因為他還有辦法給他的破布打上補丁——上前去拿那些衣服的真是些襤褸到已經成絲成縷的人。 死啦死啦接著喊:「還要什麼?還要什麼?今兒晚上天門開啦,天眼也開啦,要什麼都會有的!小偷乞丐,餓死鬼投胎,今兒晚上你們就是我老人家的師座鈞座!我是你們眾人的孫子!灰孫子!要什麼我都會孝敬你們!」 「酒啊!有肉沒酒啊?孫子!」迷龍叫道。 「偷來搶來也斷不了孝敬你的!爺爺!」那傢伙像在林中攀行的猿猱、出沒桅杆之上的海盜。他出沒於幾輛並行的卡車之間,酒瓶從他手上傳遞到一隻只髒污的手中,成箱的酒從他手上到一隻只髒手上傳遞。 滿漢叫道:「槍啊!子彈!」 死啦死啦說:「我聽見句人話啦!有的!都有!只是我沒蠢到把火燭勿近的主拉到這兒來給你們惹事!」 我捏著嗓子鬼叫:「煙哪!他媽的煙!要好煙!」 我那是存心起哄,因為我想不起我二十五年來哪怕抽過一根完整的煙,而那傢伙輕易就用耳朵把我從一片亂哄中擇了出來,像從一堆黃豆中找出一個黑豆,他說:「抬杠歸抬杠,可孟煩了你要記得保護身板。你抽煙嗎?捏嗓子我就聽不出你啦?你想到的我啥時候又想不到啦?」 我只好悻悻地大罵灰孫子,罵的時候成盒的煙捲在我們頭頂上橫飛斜舞,抽煙不抽煙的傢伙們都開始哄搶。 一片湧動的脊背和屁股中擠出一個大胖子——克虜伯冤苦地向著我們今晚的救世主叫喚:「沒炮彈啊!」 死啦死啦沖他喊:「那一天來的時候,炮彈能多到打得你的炮管子都熔掉!」 胖子問:「……哪一天?」 「還有哪一天?我們漚在這兒等的哪一天?那一天!」 蛇屁股問:「那一天會不會有藥?」 「笨蛋,現在就有藥!連青霉素和奎寧都有!」 不辣叫道:「我們沒醫生!」 「現在有啦!好幾個!」 「我們要獸醫!」不辣又叫道。 死啦死啦乾脆地說:「死啦!」 那像是給一群火熱的醉鬼倒過去一桶加冰的涼水。我們忽然開始沉默,有幾個人低著頭,有幾個人咬唇皮。死啦死啦沒有表現出任何的悲傷,變本加厲地在幾輛車連接的平臺上走動和張牙舞爪,變本加厲地做他的巫師和神漢:「人死為大,入土為安!他還有什麼沒給你們做過的?現在別煩著他啦!」 我們因為他說的那個事實而繼續沉默,而那傢伙開始繼續他做的事情,把成堆吃的用的往車下掀,讓我們蠢蠢欲動,像他一樣迷茫又癲狂。 「來吧!吃!還可以拿!我欠你們的,欠很久啦!都拿去!你們很好,都沒死,還活著!吃得下,睡得著,睡著了……還能醒來!這就是很好!我的團很好,好死歹活,長命百歲!很好!永遠這樣!我的團!」 我覺得他也許在哭,可看上去他高興得不得了,高興到能把我們也帶入他的癲狂。那是他的詛咒也是他的祝福,是告訴我們開始狂歡的號令。我們蜂擁而上,期待已久也饑渴已久,身體上的饑渴在我們這樣的狼吞虎嚥之下很好滿足,但長期匱乏造成的恐慌與欠缺卻永遠無法填上。 車聲開始轟鳴,坦克車上的燈光如有形之物一樣射進黑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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