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我的團長我的團 | 上頁 下頁 |
| 一七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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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啦死啦瞪眼,抬手想揍我,萬幸,他今天行動不便。他說:「蠢話!從東北到西南!從民國二十年到三十三年!居然還在這裡癡心妄想?——自己掌嘴!」 我在自己臉上輕摑了一下。他沒錯,我問了句愚蠢之極的話。然後我說:「你現在跑了怎麼樣?我給你找套老百姓的衣服。別順著大路跑,虞師人太多。你在林子裡待著,等到他們開打了,再往北走。那時候亂了,沒人管。」 死啦死啦說:「我不跑。」 「你所有的防線都沒啦,就那麼一棵樹!虞嘯卿還有整個特務營和警衛連!你沒瞧他的眼神嗎?你把他的師快打成光杆兒啦——他贏了就會砍你的頭。」 「你要的這本地玩意兒我從來吃不慣。」他沒有接我的話茬,而是對著端上來的食物說。我悶悶地端過我的稀豆粉吸溜著,那是一種外觀很不好看的稀糊。死啦死啦吃的是一種類似米線的東西,他玩兒命地給自己放著辣椒,然後說:「這麼怪味的本地東西你也吃習慣了。這地方只要不打仗,真是不錯。煩啦,人這輩子的心力是有限的,尤其打仗,一年耗十年的心。你到時候要是沒力氣換種日子過,別勉強,你父母就在這兒,你那小姑娘也不錯,你們心裡都乾淨,都年輕,別再做捨近求遠的事……」 我打斷他:「你說這幹什麼?我用你操心嗎?你是不是也覺得自己死定啦?那你跑啊!——要不你紮這破攤上等虞嘯卿找你來談心,我捎了你的腦袋跑?我做第三回逃兵?這樣他就砍不到你的狗頭啦。老闆,借菜刀使一下。」 老闆莫名其妙地看我,而死啦死啦苦笑,然後吃他的餌線,邊吃邊說:「你發什麼瘋啊?不捨得我死就好好兒說不行嗎?」 「我好好說過啦——你跟我說稀豆粉!」 「我不會死的。我要是死啦,弟兄們照樣大把地死在南天門上,我哪兒會做這種蝕本生意?」 「其心可嘉。」我說,「我保證虞嘯卿砍了你的腦袋後也會這麼說,他就是那麼個自覺能納百川的小肚雞腸。」 「他一諾千金的,我的腦袋穩當得很。」 「他一諾千金才要砍你的腦袋。」我看了看他,開始意識到什麼,「怎麼打?說說看。」 死啦死啦一副索然無趣的樣子:「不想說。」 可我開始高興起來,因為我感覺到一種熟悉的東西,在緬甸,在南天門,這種東西總讓我們絕處逢生。我說:「又要猜?我想想看。表面陣地你看過我也看過,這個沒什麼。花樣在地道裡。那天你鑽了小日本的耗子洞,回來時臭得像屎,可高興得很,嗯,三分數啦。畫了半天的圖,小太爺差點兒被你害死,六分數啦。」 死啦死啦說:「錯啦錯啦。換個方向。」 「我才不信。鬼就在這兒——你說你摸到了那棵樹的根,這我信,你幹得出來。你幹嗎去摸那棵樹的根?從山腳到山頂的圖什麼?你……」我忽然愣了,我想到了一種可能性,一種只有他這鳥人才幹得出來的可能性。我瞪著他,他當沒有看見,把那碗已吃光的餌絲捧起來喝湯,碗整個兒攔住了他的臉。他把碗放下時我仍在看著他。我再也不輕鬆了,比剛才還沉重。 他說:「錯啦,一開始就錯啦。重猜重猜。」 可我已經不打算重猜了。我現在不關心他能否贏虞嘯卿了,他肯定能,我現在關心的是另一件事,那才是真要緊的事:「你有辦法拿下南天門?」 「剩了東西你要吃光啊。我嘗口你的稀豆粉……」他一邊說一邊伸出手。 我把他去拿的豆粉給推開,一個一直在上惡當的人有理由像我這麼憤怒:「你去西岸不是要找證據讓虞嘯卿放棄進攻,你是找攻下南天門的法子。你已經找到了,可你不說,跟我不說,跟虞嘯卿也不說……為什麼?」 他打馬虎眼兒:「啊?什麼法子?這麼好的事情,我為什麼不說?」 「別騙我,都這麼熟啦。」我說,「今天你很怪,知道嗎?我以為是被虞嘯卿催的,可不是……剛才你勸我在禪達安家,我覺得你很傷心。」 死啦死啦有點兒木,然後開始苦笑,可連苦笑都很做作:「我沒心肺,何來傷心?」 「為什麼有辦法不說?因為這辦法都能讓你想到仗打完之後了,還讓你傷心。」 他還試圖隱瞞:「因為沒有辦法。你心眼子多得像馬蜂窩。」 「我在想……地道,你摸到南天門的樹根……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對啦,你很高興,你敢跟狗肉打架的,你就敢鑽汽油桶……那就是拿下南天門的路,對不對?……你一個人不行的,要很多人……打這種仗,部下只對你信任是不夠的,要盲從……除了炮灰團,虞師沒人會聽你的……」我從一個隱約的感覺摸索著實在,像在沙盤前一樣,憑著對我這團長的熟悉和南天門前刻骨銘心的經驗摸索出一個打法。然後我被我想到的嚇到了,並且確定這就是我眼前這位的打法。我被嚇住了。男人會被嚇哭嗎?體質羸弱卻殺人無數,我一直以為這至少讓我比別人堅強,但我幾乎被嚇哭了。 死啦死啦看著我的表情苦笑,他知道瞞不住了。 我憤怒地說:「你瘋了嗎?!這樣去打我們都會死的!你從不說軍令如山,可說什麼我們都聽都信,那是因為你帶著我們活下去,再苦再難我們抱著團活下去!不用你來為我們發明千奇百怪的死法!我叫我們炮灰團,那是開玩笑的!你真當我們是炮灰?!你把腦袋給我好嗎?我捎上你的腦袋做第三回逃兵!不是躲虞嘯卿,是為了讓炮灰團的弟兄們活命!你那顆腦袋太惹事啦!——老闆,菜刀!」 死啦死啦看了眼那攤上目瞪口呆的旁人,催我趕緊走:「別在這兒說。再洩露軍機視作與日寇同謀!」他一邊往桌子上放了點兒錢。 「給過啦!我請你個拿我們不當人的王八蛋!」我說。 那傢伙很摳門地把錢又收了,掉頭就走。我狂怒地跟著。我前邊那個瘸子比我瘸得更厲害,他跌跌撞撞躲著我,我怒氣衝衝追著他:「你不要說出來!你發誓,發毒誓!天誅地滅!」 死啦死啦說:「我發誓……就算說出來,虞嘯卿也不會用咱們團的。沒看他在沙盤上怎麼用咱們團的?備用炮兵陣地而已。」 我才不信:「自欺欺人!你是短兵相接的天才——虞嘯卿說的!打這種仗不用你用誰?用了你,你又用誰?主力團?特務營?就算你用,他們聽你的?」 死啦死啦說:「我不會說的!」 「你現在還在想,說還是不說!我們都想勝利,誰他媽不想?!可怎麼又是我們?——別走啦!你看著我!我像不像個活鬼?我們每個人都像。你現在不是看著我,是看著炮灰團的所有弟兄,你告訴我,告訴所有弟兄,我們還有什麼沒做?」 他看了我半晌,歎了口氣:「……我真不會說的。真的。」 「那幹什麼歎氣?因為你在掙扎,說還是不說,最後一定會說。這就是你說的。對和錯,很重要!」 死啦死啦看著我:「……你也覺得說是對的?」 「自己心裡要打的仗,自己打去——就像你對我一樣!誰跟你說對錯?豆餅不辣他們分不清對錯,不會為了對而死,也不會因為錯就不活——可他們和虞嘯卿賣一個價,不好不壞,活著!我在跟你說死活!」我嚷嚷起來。 「他們分不清對錯嗎?你低估了他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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