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我的團長我的團 | 上頁 下頁
一六九


  但他沒有走的意思:「月亮好得很,我腦子也清醒得很。我得趁著這裡頭的東西還新鮮趕緊把它畫出來。」

  「你他媽的……」我的罵被日軍的槍聲打斷。毫無疑問是對著我們打的,至少是對著我們的大致方向。一挺輕機槍和幾支步槍開火了,子彈彈跳在我們藏身的石頭上,或者飛過我們的頭頂鑽進水裡。我們再度壓低了身子,抓起了我們的武器,直到確定那只是盲射。

  死啦死啦低聲抱怨:「腦殼燒壞了吧?這裡有人嗎?你沒看見就是沒人。」

  我實在受不了了,告訴他:「臭氣啊。你太臭了。」他「哦」了一聲。

  我們在那個實在很寒磣的棲身處縮緊了身子。槍聲在響了一小陣後也就停了,我們慢慢抬起身子,這時某支遭老瘟的步槍又砰了一響。他們的陣地那邊一個軍官腔十足的人在呵斥,然後是一聲響亮的耳光。後來他們終於安靜下來了。

  死啦死啦又等了一會兒才抬起身子問:「開工吧。地圖呢?」

  我告訴他就在他手邊。今晚的月亮著實很亮,他可以就著月光和波光辨認出個大致。他一邊做著標記一邊對我說:「你知道他們怎麼挖通的南天門?我真的服啦。」

  我只是「嗯」了一聲。

  「像蝙蝠一樣……」說完他也覺出不對,「嗯?」他終於想起來看看我。我趴在那兒,響過最後一槍後,我趴下再沒動過。我中彈了。

  他放下地圖,把我翻過來看了看。那該死的最後一槍從我左胸上方斜著穿入,鑽了一個斜向的洞之後再打進了怒江裡。「拿手指頭堵著。」說完他又拿起了地圖。

  我經歷過很多的憤憤不平,但這回我真的覺得自己快氣死了:「打穿啦!——是兩個洞啊,兩個洞啊,你知道嗎?」

  他又放下地圖,把我像烙餅一樣翻成了側躺,把我右手的大拇指從胸前的傷口插入,然後把我的左手翻到背後,用大拇指插入背後穿出的那個洞。做完這一切之後,他又拿起了地圖,說:「好啦。虧得你骨頭軟。」

  我真的……真的是沒有經歷過比這更荒唐的事情:「……你他媽的?!」

  「你等著。我畫完這張圖。」

  我不再說話,側躺在地上,吃力地擰著脖子瞪著我唯一的救星。他的目光在日軍的陣地上,在我們的地圖上,但從未看過我一眼。筆在唰唰地響。

  我聽著水聲,我甚至聽著月光,看著水聲,看著我的血從石頭縫裡流進怒江,絲絲縷縷的立刻便成為無形。水在流淌,體溫在流失。我看著我自己把江水染紅,又立刻被怒江歸於虛無。什麼都沒有,打個晃就沒有了,所有沒有根基的努力和從虛無中抓出的熱情都歸於虛無。我確定我會死在這裡,成為東岸弟兄眼裡一道永遠的景觀。

  我想說話,但他不讓我說話。我告訴他我會喊的,我真會喊的,我什麼都不管了,我會死的。他仍沒停止在地圖上的筆走龍蛇,他的目光仍在日軍陣地和地圖上跳躍,只是他允許我說話了。

  我問:「你們會在對面指著我說笑嗎?」

  「不是指著你,是指著你的屍體。」

  「我會喊的。我真的很想喊。你死了好啦。你早就該死。沒人想這樣死的,沒人該這樣死。」

  「你不會喊的。真要喊,你在緬甸已經喊過啦。你只要喊,這是騙子,他是假的。」

  「我只剩這麼一點點熱情,你不能老拿它當痛腳來捉弄我!」我憤憤地說。

  「我從來沒捉弄過任何人。」

  「……你們在對面指著我,你們會怎麼說我?」我問他。

  他終於看了看我,但只一秒,然後又回到他所忙的事情上。原來人在絕望中還可以跌入更加絕望,那就是我現在的體會。

  「我們不會指著你說,你的鬼魂在天上,在雲霧裡。我們要罵你,就指著雲裡霧裡,因為你這人就是雲裡霧裡。你也不用想在怒江邊永垂不朽萬古長青,我們很快就會打過來,埋了你的臭皮囊,不為別的,省得惹厭。」他說。

  「你們討厭我。我的嘴很損。」

  「你嘴不損。你的人比你的嘴更損。」

  「我要死啦。我要死啦你們拿我取笑,這讓你們覺得快樂?」

  「你從來沒給我們帶來快樂。你還不如阿譯能讓人快樂。弟兄們不惹你是因為知道你很陰很損,好報復。還有,他們也都受了氣,你有全團最毒的嘴,他們留張毒嘴好幫他們出氣——可就連這你也做不到。」他終於不畫圖了,那是為了騰出手來做別的事。他拿出面小鏡子,開始向我們的陣地上反射月光。

  我訝然地看著他:「……你又在搞什麼?」

  「發信號。讓克虜伯來幾炮。」

  「他知道我們來這兒?」

  「他這兩天一定是抱著炮彈睡的。」

  我忽然間怒火中燒,只是失血過多的憤怒實在無力:「我快死啦,你還要招槍惹炮?」

  他不為所動:「軍人死在槍炮聲中,死得其所。」

  「我不是軍人!」

  「你是什麼呢?你不能總在讀書人面前裝成兵痞,在兵痞面前又扮成讀書人。」

  我們的陣地上開始向南天門噴射炮彈。克虜伯今天一定樂瘋了,因為不是一炮也不是兩炮,他足足打了五炮,而且第五炮在死啦死啦用月光反射出的指引下直中目標,那個工事裡囤積的彈藥炸得像焰火一樣。日軍終於開始反擊了,祭旗坡和橫瀾山都加入了戰團。兩岸織出久未有過的火網,我的彌留變得相當燦爛,只是我最不想要的就是這種燦爛。

  我在哭泣,我在這片燦爛中哭泣。而我身邊唯一的朋友,正借著這陣炮火標注他遺漏的火力點。我說:「幫幫我。行行好,說句好聽的,我不想這麼聽著刻薄話去死。」

  而他因為發現某個遺漏的火力點拍打自己的腦門:「你造了很多孽,跟惡人比不算多,跟好人比不算少。我們都一樣。」

  「我求你。」

  「你很像你老爹。」

  「……你他媽的。」我罵道。

  「我喜歡你爹。你不如你爹。」

  「……你他媽的。」

  「人之將死,其言也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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