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我的團長我的團 | 上頁 下頁
一四八


  我想我的樣子一定像一屁股坐上了刺蝟的狗熊。我跟剛被人抽了一耳光一樣瞪著抽了我耳光的人。那傢伙則看了看我的手藝,拔出刀,幹和我一樣的勾當。我是百無聊賴,他則津津有味。

  家父現如今的身份是銅鈸的偽保長。他不是銅鈸人,連客居都不算,人們大概只是推一個倒霉蛋上去,接替被日軍打死的上任偽保長。推他上去的人都被抓去修工事死光了,他倒還在這兒稀裡糊塗地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我的團長,永遠戳人最痛的地方。

  死啦死啦割花葉子割得那麼高興,我只好小聲地抱怨:「你搞什麼?」

  「我們去抓幾條菜蟲放在花上怎麼樣?我不知道菜蟲吃不吃花。」

  「不吃。不過後來我趕來幾隻雞。」

  「雞連蟲子帶花一塊兒啄了?」

  我繃著臉:「嗯哼。」

  死啦死啦讚歎道:「你可真是久經戰陣。有今日之孟煩了,非一日之寒。」

  「從能夠到桌子,我就往家父的硯臺裡注入香油,好讓他想奮筆疾書時污了宣紙。你呢?你這麼乖僻,准也是和你爹打了十幾幾十年的仗。」

  「我能夠到桌子時,我爹已經沒啦。我也沒桌子去夠。我識字是趴地上識的,浮塵做紙,指頭子做筆。為什麼不說樹枝子?因為戈壁草原上找不著樹枝子。」

  我知道他想告訴我什麼,但我不想聽,我甚至不看他:「哦呵。」

  死啦死啦冷不丁又是一句:「你早就想到啦,所以一路都坐立不安的。小太爺呵,偽保長家的汪小太爺。」

  又被刺到了。我往後跳了一步,咒駡:「放屁,放你娘的狗臭屁!」

  「話是你自己說的。你老子從八股到西學盛了個滿腹經綸,可就是一事無成,只會坐在家裡大罵國家時局、軍人戰爭。你明白得很,禍事臨頭,除了嘴皮子什麼都不利、對自己都縮頭的傢伙一定縮頭。往上沖的多是些把什麼苦都吃透了的,幹了一輩子活下輩子還是幹活的。你跟迷龍他們混作一堆不外是想沾個陽氣,你不想縮頭。你打五年仗啦,你會信只駡街的人能有頂著刺刀面事的勇氣?有那種他早已做事而不是駡街。你明白得很。」

  我把刀插回鞘裡,站在那兒發呆,現在連洩憤這樣的事也做得索然無味了。

  這時候我們聽見一個女人的哭聲,隱隱約約地壓抑著。

  死啦死啦說:「你媽喜極而泣啦。」

  我搖頭:「不是我媽。」

  事情想開了就簡單。父母當然願意跟我們走,銅鈸已經快成死鎮了,而且我相信他們也一直是望穿秋水,直到絕了再見我的念頭——這部分也簡單。但是就家父來說,簡單之後,通常必是複雜。

  「走啊走啊。人生皆虛妄,恩愛癡人逐。速速地走!」父親催促大家,然後又平和淡定地說,「只是把書都帶上。」

  我焦心地在屋裡踱著,幾乎絆倒在書堆上。

  「我……」迷龍大概也已經被我家的氣場搞到不敢太粗口,只好打量眼前的一堆書,那堆書從他腳下一直堆到要他仰頭,「……媽媽耶……」

  豆餅試圖背上一堆書再站起來,結果仰在地上,像一隻被翻過來的烏龜一樣掙命。他直叫:「迷龍哥迷龍哥!」

  迷龍頭也不回地在綁另一堆書:「翻著吧。我去找只母烏龜來跟你配對。」

  這時候我們又聽見那個女人的哭聲,我也吃不准了,看了一眼我父親,他在監督我們打包。我問他:「爹,媽在幹什麼?」

  「在裡屋啊。裡屋呢。」他說,但他指的與那哭聲來源完全是兩個方向。哭聲是從廂房來的。但我也沒工夫深究了,因為不辣和蛇屁股幾個被派出去找車的人推著兩掛車子叮裡咣當左沖右撞地進來了,一臉驚惶。

  「日本鬼子!」蛇屁股叫道。

  我們中間有幾個人狐疑地看著我父親,我父親也許很糊塗,但這方面絕對的敏感,他立刻說:「過路的啦!你們真當我是漢奸嗎?」我知道他不是。他只是個想自己想得太多的人。我們放下書包,拿起武器,縱下臺階。

  一看見那隊從菜地裡現身,打算路過銅鈸主街的日軍,我們就知道他們不是沖我們來的:槍擔在肩上,頭盔推在腦後,多數的人手上拿的不是武器而是從百姓田間拔來的菜。一頭牛,一個人在前邊牽著,一個人在後邊趕著,一個人在牛背上騎著,頗有一派田園風光。這樣的軍隊不可能有任何目的,就是巡邏兼打劫。

  死啦死啦輕拍了我們,讓我們回去。他自己轉身時卻被喪門星一下拉住了袖子:日軍的隊首已經進了銅鈸,他們拉得過長的隊尾裡,三個日軍溜下了田埂,貓著腰嬉笑著,朝我們這邊而來。

  我們亂成了一窩蜂,收拾掉我們在這兒留下的痕跡。

  喪門星扒在牆頭上,向我們報告著那邊的事態:「過來啦。往這邊來啦。」

  「你下來。總不會就進這個院子。」死啦死啦說,說完向我們揮手,「趕快藏好。」

  呼呼地已經藏了一大半,就我們幾個還在院子裡待著。喪門星跳下來,他疑惑得很:「……好像就來這個院子。」

  我父親剛搬進去最後一摞書,現在跑出來,連呼帶喘地把我們往主房裡推:「快藏起來。我在就好啦。」

  死啦死啦和喪門星一起進了主房:「煩啦,你和迷龍、不辣進廂房。告訴他們,非要打起來也不要開槍。」

  我「嗯」了一聲便往迷龍、不辣早已進去的廂房跑,父親拉住我的袖子:「那裡不能去啊。」我不知道他在磨嘰什麼,也不知道他那一臉惶恐為的是什麼,只聽見日本人的說話聲已經在門外了。我掙開了他:「這是打仗。」

  死啦死啦和喪門星把老頭子也拖進了主房,我跑進了廂房。現在院子空了。郝獸醫在對面把門關上,而不辣在我眼前把門關上。日本人的聲音很遠,在哼曲子。

  我小聲地告誡不辣和迷龍——他們一左一右地窩在門的兩邊:「不要開槍。」

  迷龍不怎麼在乎:「沒那麼巧的。哪兒能就來這兒啊。」

  我也覺得沒那麼巧,但還是說:「以防萬一嘛。」然後我就噎住了,那三名日軍已經進了父親的院子。他們去了主屋打門和叫喚,倒是很有禮貌,每一聲叫喚後邊都帶了個「桑」字,日語裡這是「先生」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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