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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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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一直很想把他氣成這樣,我們處心積慮,但從來沒能做到。我一邊幸災樂禍,一邊犯著和郝老頭兒同樣的納悶,他用不著這麼生氣,在幼稚的程度和方向上,他和那只小螞蟻一模一樣。 死啦死啦從梯子下拱出來便下逐客令:「你就不是要看陣地嗎?你看啦看啦都看遍啦,你可以走啦走啦走啦!」 小螞蟻微笑:「我看到陣地啦,可我沒看見打仗。」 「我……」我們看著死啦死啦倆指頭一掄,像是要口若懸河的樣子,但那倆指頭就沒掄下來,最後僵在那裡沖著天——江那邊日軍在對我們深情地詠唱,這讓他有點兒張口結舌,「我們現在不打仗……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知道嗎?……現在……現在在養兵……天天年年月月地打仗?打仗!你當是……鬥蛐蛐呢?」 「可您剛才在路上說,國人其實從來不缺勇氣和創見,就是太愛安逸。死都不怕,就要個安逸。幾萬萬人打破了頭只要一個能搬回自己家的東西,很多別的東西就被我們忘掉了。一個國軍兄弟說了句能讓我記一輩子的話。」 「二十郎當歲,說什麼一輩子?」 小螞蟻的天真無邪把死啦死啦噎了個半死:「可人一輩子都是要向前走的呵,不是嗎?」 死啦死啦只好緊繃著臉兒揮著手:「……空談誤國。走啦走啦。」 「不可以空談,但是要有嚮往。你們是國人中真正的精銳,你們出境打仗時我們全校人號啕大哭。我老師說,同學們不要哭了,用每分每秒來讀書!他們是真正的英雄,我們不要荒廢了時日,讓他們成了最後的英雄……」 我湊在死啦死啦身邊,我知道我很像一個使壞的師爺:「要不要叉他下去?」 他喘著大氣:「怎麼叉?」 我驚訝於他的愚蠢:「軍防重地,閒人莫入啦。」 迷龍和不辣開始付諸實施,一人一個上去叉:「走啦走啦!軍防重地,閒人莫入!」 死啦死啦喝道:「放屁!你們自己又有哪天當這是軍防重地啦?老子叫他上來的!誰敢叉?!」迷龍和不辣便愣著神,看著他。他在壕溝裡困獸一樣地轉著。 小螞蟻剛才被迷龍和不辣一人一拳,打得現在還蹲在地上說不出話,但這不能稍緩死啦死啦的窘境。他終於又把指頭戳向小螞蟻時已經想出了最爛的轍:「老子發你一杆槍一套軍裝,你這一百多斤撂這兒跟我打仗!我剛說的我就全吃回去!」 我想攔住他:「……你找事做?」 已經晚啦,那只小螞蟻雖然還痛得蹲著,但已經高舉起一隻手,另一隻手扶著壕溝往起站:「謝謝。謝謝。從北往南一路逃,好多次都想死了算啦。能走到這裡和國軍兄弟共禦外侮,一是還背著書,二是那時就想,這微賤之軀總還是民族之城的一塊磚,當此危難,不該由我自己做主。」 我對死啦死啦打著冷哈哈:「致謝詞都出來啦。我說團座啊,你不覺得他色不太正嗎?你覺得咱們還不夠後娘養的嗎?」 「什麼色?他啥色?」 你看著一個聰明人犯糊塗就會很無奈,我帶著這種無奈的神情戳打陣地上的一塊紅色。 死啦死啦疑惑:「不是吧?」 「……我是你的副官。你的副官告訴你,槍口向外沒錯,可在虞師公然拉進一個那色的就是大錯特錯。」 他當然知道那是大錯特錯,所以他現在快進絕路了,甚至都不在壕溝裡轉啦。剛摔了他的梯子被新丁扶起來了,他就拿著望遠鏡爬到梯子上去向著對岸裝犢子——日本人現在告一段落了,橫瀾山上的何書光又帶著主力團在發飆。 小螞蟻則向他和我們所有人煩著:「團長,我的槍呢?」 我們推著他,搡著他:「走啦走啦。」 「他逗你玩的。」 「再不走大嘴巴子抽你,看見沒,這麼大嘴巴子。」 小螞蟻說:「可以沒有衣服,我看見很多兄弟也沒有衣服,可一定得給我槍。我知道來這裡是來對啦。我老師說,對或錯,很重要……」 就聽見一聲「你奶奶個熊」的暴喝,那個剛才還在梯子上裝犢子的傢伙從梯子上卷了下來,狠狠一拳砸在小螞蟻的臉上,下邊緊跟著一腳。 我們欣喜若狂,十七八個拳頭一起舉了起來:「揍他媽的!」 「我早想啦!」 死啦死啦大叫:「都滾一邊兒去!老子自己的事,自己料理!」 壕溝裡一片人頭湧動,狗肉狂吠大叫,死啦死啦毆打著一個被我們推來搡去的小傢伙,還要不時抽出拳頭來,給某個忍不住對小傢伙放了黑拳的傢伙予以痛擊。作為一個殺人無算的沙場油子,半個他也能把那只激動起來就要背過氣去的小螞蟻收拾成末。我們唯一奇怪的是,他到此時才祭出拳頭。 小螞蟻站在我們的陣地口兒,眼窩青著,嘴腫著,鼻血流著,一邊抹著,還一邊對我們深深地鞠下一躬:「謝謝。我錯啦。幸虧你們提醒。其實我來滇邊,本來是想去淪陷區打遊擊的,但是我又怕,因為那邊特別難。現在我明白啦,難的地方也是中國地方,得有中國人在。」 不辣說:「吹牛皮哪?你做了鬼就過得去。」 小螞蟻認真回答:「只要真想去,總是過得去的。」 迷龍搶了新丁的槍,拉了槍栓:「你個槍崩猴。」 小螞蟻又鞠了一躬:「謝謝。」然後一路蹣跚著下山,還在山路邊摘了片樹葉,擦他流不完的鼻血,我們在後邊笑得哄哄的,不辣捶著我打跌。 死啦死啦繃著臉咬著牙在那裡站著,不停呼氣吸氣,我都有點兒擔心他搶了迷龍的槍來一下子,還好,他一直站到那只小螞蟻的背影都在山路上消失了也沒動。 他忽然想起了什麼:「……媽的小王八蛋,忘了我正事。」 迷龍樂:「有屁的正事。你要上去號兩嗓子?」 死啦死啦茫然了一會兒,聽著橫瀾山的鬼叫——戰壕外的事情差點兒被我們忘掉了。 「我是要號兩嗓子……我東西呢?」他說。 「啥東西?」 死啦死啦也不說,推擠著我們好回去陣地:「我東西呢?」 死啦死啦終於站在一個防炮洞外不動了,就是他剛才架梯子的地方,這個防炮洞挖得比較講究,有支撐點還有窺視孔,它有時也做我們的觀察哨。 他指了指:「就這個吧。」我們七手八腳地把炮拉到他說的定點上。射擊孔是現成的,我們按克虜伯的意思把炮管子從那裡支出去。 克虜伯摸著他娘的炮,捨不得走。死啦死啦盯著那炮,也沒要走的意思:「沒光瞄,你怎麼瞄?教教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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