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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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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理直氣壯地瞪著眼,而虞嘯卿的眼瞪得比他還大,那是驚加了怒:「誰們?——好吧,你和你的渣子都滾下祭旗坡,我讓特務營來了這殘局。你可以混吃混喝,一邊求老天爺讓我軍務繁忙沒空想起你來。」 死啦死啦:「江這邊的都叫我們。」 虞嘯卿:「我羞於與你稱們。」 死啦死啦:「我今天說連師座都沒逃過愛安逸的毛病,師座不還說謝你苦藥嗎?死都不怕,就怕不安逸,命都不要,就要安逸,就這毛病。多少年來這是個被人釘死了的死穴,一打一個準兒。遠的不說,說盧溝橋吧,日本人打不動了就和談,和談三次就打三次,我們不信都騙著自己信,日本人和談時公然拿著地圖在宛平標好炮兵目標的,準備好了當然再攻,沒攻下又說撤兵,喘了氣再攻。我們想和平想到不要命的地步……」 虞嘯卿的性子耐到再耐不住的地步終於開始咆哮:「盧溝橋算近的嗎?那你說遠的是不是要遠到宋朝去啦?!」 「那我們近點兒。」死啦死啦很誠懇,儘管他的誠懇都讓我覺得古怪,「就這兒,此時此地。我在對面被打得全軍盡墨,屍骨無還,這麼個慘法,可一瞧日軍開始修防線就想,能過幾天安生日子了。連師座這樣枕戈待旦的人也是一樣。禪達,日軍撲過來時都要燒城了,一看,沒過江,又過上日子了。今天為什麼不戰自潰?要不是趕上怒江發威,咱們只好罵罵鬼子的祖宗就去做仁人烈士了……」 我聽見響亮的一聲,虞嘯卿打人快得看不清,我尋思喪門星多半打不過我們這位師座,死啦死啦也沒搞清怎麼回事就一頭撞在剛挖好的壕壁上。 而虞嘯卿招手讓他站直:「我生平最煩就是空談闊論,因為你這樣太有想法的傢伙正在擺道理的時候,我們的國家叫人一道道擺掉——哪怕在你想偷著賣掉點兒武器養你的渣子的時候,我都還以為,你也許能做點兒實事。」 死啦死啦擰了擰差點兒沒被打歪掉的臉,嘗試了一下,發現自己還有吐口血唾沫的能力:「做了呀,師座。我們拒敵於西岸,可東岸有日本人,我們就不會再睡著。」 虞嘯卿不憤怒了,因為他總算明白死啦死啦啥意思了,他也徹底驚愕了:「……你想讓日軍過我們的江防?」 「就這幾十個。他們也不可能回去。」 「你想讓這幾十個活著過我們的防線,進後方?」虞嘯卿又問了一遍。 死啦死啦答道:「對。他們也扛磨得很,會像蟑螂一樣活下來。」 「為禍民間?」 「您清楚得很,光日軍今天的炮擊造成的傷害也幾十倍於這群喪家犬。而東岸有日軍,禪達再不敢睡覺了,我們也不敢睡覺。」 虞嘯卿看著他:「你裡通外國。」 死啦死啦苦笑:「這話真叫我聽著委屈。」 「你草菅人命。」 「日本人要打過江,對著昏昏欲睡的我們,那不叫草菅人命,叫屠殺。這事我今天說過,您說謝你苦藥,藥就是苦的,比苦還苦。認錯容易,其實不認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可是要改,要吃藥。」 「你死有餘辜。——中尉。」我一直到虞嘯卿和何書光一起瞪我,才反應過來虞嘯卿是在叫我,我連忙應道:「在。」 虞嘯卿命令:「拿起槍。」 我端起我的步槍。 虞嘯卿說:「對住那顆想太多了的腦袋。」他同時向死啦死啦解釋,「讓你的人斃了你,也許你會想得再多一點兒。」 我慢慢把槍口頂住死啦死啦的腦袋。我很慶倖他沒看我,他要看我,我也許就會撒手把槍丟掉。 死啦死啦看著虞嘯卿:「我在找我們弄丟了的魂,找不回來,我們這輩子都不得安寧。這其實跟日本鬼子沒什麼關係。」 「我看你確實是弄丟了魂。上彈。」 死啦死啦強調:「我說的是我們。」 我把我麻木的手指放在槍上邊,我以為它彎不過來,但在我的注視下,它彎過來了,我拉了槍栓。 我開了槍,但我開槍時抖得不成話,子彈貼著死啦死啦的頭皮飛過。 死啦死啦身子歪了一下,捂著剛掠過子彈的耳朵痛苦地笑了笑:「媽的,一天兩次,盡拿子彈給我剃頭。」 虞嘯卿看了我一眼,我的槍口已經放低了,我知道我再也不會有向死啦死啦開槍的勇氣,哪怕是十個虞嘯卿一起向我下令。 虞嘯卿叫何書光。何書光比我利索多了,伸手就拔出了手槍頂在死啦死啦剛被頂過的腦門上。虞嘯卿告訴他:「先殺違令不從的,再殺異想天開的。」那槍口立刻杵在我腦門上了。 死啦死啦苦笑,把我從槍口邊拉開:「我不會胡思亂想了。我這就去吃掉他們。」他安慰地拍了拍我的肩,而虞嘯卿和他的親隨們冷淡地看著我們,不表示任何意見。 軍人信奉一成不變的規則,用最頑固的方式維護頑固,虞嘯卿是軍人中的軍人,也就是說他將最為頑固。死啦死啦也許會把我們的小命斷送在哪怕有百分之一希望的事情上,但眼前的事,他現在知道了,是全然無望。 夜露打濕了下坡道上的山草,不是一般的滑,我們中間經常有人一聲不吭地滑進了坡下的黑暗裡,過一會兒又灰頭土臉,身上披掛著草葉荊棘一聲不吭地加入我們。我們此行是去給祭旗坡下殘留的日軍一個全殲,是去打仗的,在忍痛和驚動日軍之間寧可選擇前者。 死啦死啦把這團能打的人全碼在一起也就這些人了,郝獸醫在陣地上給人治傷,阿譯督導大人在陣地上充充泥菩薩,其他人全在,連泥蛋滿漢也給拉來了充數。狗肉忽前忽後地逡巡在我們周圍,從今天禪達被炮擊時它便一副亢奮狀態,一條好戰的狗。 莫名其妙我又成了死啦死啦的副官,這不叫升官,而是說,你的生命裡又要多了許多麻煩。譬如最大的麻煩來自眼前,虞嘯卿只給了四個小時,在黎明來臨前他不想虞師防區裡再有一個日軍。 祭旗坡幾乎就是懸崖,所以一度被虞嘯卿放棄設防,下邊的江灘也窄得要命,實際上我們是在涉著湍急的淺水摸向那片日軍窩藏的亂石。我們沒有用任何照明工具,以免成為南天門上重火器的靶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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