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我的團長我的團 | 上頁 下頁
一一一


  他老婆說:「四個寶兒呀,生出來還帶大啦,很長的,咱們就都老啦,咱倆這輩子就一塊兒過去啦。」

  「……有那麼長嗎?」

  「你都不想,我只好想啦。孩子要兩個人生的,兩個人帶的,很長很久。我信你能讓咱家六口人住進這房子,你讓我陪著你,好嗎?」

  「就不……要啊。」迷龍倒是安靜多了,也是低眉順眼,鼻觀口口觀心,一會兒又仰頭望著床頭之上的天空。我們還在笑,笑得下巴都快酸了。

  不辣吆喝道:「真想抬著這床去遊街啊!」

  蛇屁股響應:「抬啊抬啊。」

  雖然沒抬,可蛇屁股和不辣把阿譯那副對聯給貼在床柱上。

  「真像一對兒……」我沒有說完,郝獸醫給了我後腦勺一下,於是我亡羊補牢,「那什麼什麼啊。」

  迷龍老婆接口說:「姦夫淫婦。」

  我們再度地哄堂大笑,而我笑不出來,那個女人那樣輕描淡寫地說出她的幸福,而迷龍在他的幸福中驕傲又赧然,一朵生機旺盛到不要臉的狗尾巴花。我退出了人群,一邊活動著笑酸的下巴。

  蛇屁股問我:「這麼好戲不看,你幹嗎去?」

  「小潑皮,老無賴,再加一個女光棍,死局。」我說。我看著周圍迷龍給我們帶來的景致,走開。

  郝獸醫關切地說:「煩啦,沒事吧?」我不知道我臉色糟到什麼地步,以致他問出這樣一句話來。我只是搖了搖頭,走開。

  我仍然會碰到那些背著書的,半死不活地蹣跚過整個中國的人們,他們真是累得快死了,連周圍這樣的好景致都沒心去看,但他們一個比一個年輕。

  我像瞎子一樣穿越他們。

  我,孟煩了,野心勃勃,諸戰皆北,一事無成,孤星入命,孑然一身。曾於這戰亂之秋謄抄了十幾份遺書發給所有親友,從此就冒充活死人。我回頭看著他們,現在就我一個人了,我像阿譯一樣看著他們的背影發呆。死啦死啦說,雜碎,看見你們的孱樣,我寧可挖掉自己的眼睛。

  幸福的人,堅強的人,自由的人,寬廣的人,活著的活人,為了不看見你們,我寧可挖掉自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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