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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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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龍故意氣我:「你不去最好啦。小麻稈腿腳,我買家具就愛大號的,這麼大個兒,一不小心撇折了你。」 我憤怒地開始大叫:「看看這個人哪!他還買家具!還要大號的!」 郝獸醫嘿嘿地樂,迷龍哈哈地樂,克虜伯嘻嘻地樂,阿譯噝噝地樂——不辣沖進來,鼻孔下邊又是鮮血長流了,對著我們哇哇大叫:「不得了!湖南兵來搶人啦!」 我們是幹什麼的?我們就是在等著打架的。轟地一下全起來,放了碗筷,抄了棍子就往外撲,我的棍子被不辣搶去報仇了,只好撈了阿譯的板凳。我瞄了一眼,郝獸醫落了最後,正未雨綢繆地挎上藥箱。 我跟他說:「你找個趁手的好不好?」 老頭兒拒絕我的提議:「讓我跟兒子輩的打架?你們積點兒德好不好?」 我本就是嘴欠,抓著板凳往外跑:「叫老天爺積點兒德好不好?」 郝獸醫喘著氣跟著我:「我就是在給老天爺積德。」 當真打起來,你就發現嚇死人的重機槍是絕用不上的,甚至都沒人理它——羅金生被幾個湖南佬兒摁在牆上揍。喪門星拉出個氣勢非凡的架子,他是把幾個湖南兵嚇著了——於是拿石頭對他猛扔。蛇屁股早已沖出來助陣,一把菜刀舞得虎虎生風,卻一個沒有砍著——總打架的人反而知道留後手。 那個被搶走的湖南兵被綁了繩子,一路大呼小叫地遠離:「莫綁啦!都是鄉里鄉親的,喊一聲就走嘞。」 我們一幫生力棍子軍沖將出來,人心齊,泰山移,頓時改寫了戰局,那個引發了戰局的湖南兵立刻被我們裹挾回來。拳頭、棍子、石頭,把一向安分的禪達攪作雞飛狗跳。 我虎虎生風地揮舞著阿譯的板凳。 我,孟煩了,二十四歲,想入非非二十年,面對現實已四年,今天的現實卻是在南陲的街頭,為敲破別人的腦袋狠巴巴揮舞一個板凳。命運這狗東西總跟我做鬼臉。 阿譯連人帶棍,被人一拳砸了回來。我扶住了。他對上的是一個牛高馬大得不像湖南人的傢伙,阿譯對付不來,我也一樣。 我唬那人:「呔!沒看他的銜嗎?你打了我們的林督導!——立正!」 大個子像不辣一樣,對長官——即使是哄出來打群架的長官還有一點兒懼意,他木木然地立正。我一板凳砸了過去,偏那傢伙把頭歪了一下,我打到的是他肩膀,然後板凳就被那傢伙奪過去了。 我連忙叫:「我也是一個長官。你那是什麼意思?……阿譯……」 阿譯應該是在我身後哪個安全的位置。板凳拍過來,我眼前就黑了。 我們回來了,繼續我們剛才未完的飯。 我繃緊著一張面皮,由得郝獸醫用繃帶修補我的腦袋。旁邊的傢伙吃著,嘖嘖有聲地看我腦袋的熱鬧,似乎我的腦袋倒成了多趣致的景觀。 我,孟煩了,二十四歲,寒窗苦讀,品學皆優十六年,如今卻被自帶的板凳開了瓢兒,由著一個獸醫縫補自己的腦袋。命運好像在每一個拐口貓著,它跟我說,逗你玩兒。 我儘量嚴肅,是不想他們太順利地把我當作笑柄:「還有受傷的弟兄嗎?」 「沒啦。被開瓢的就你一個啦。」不辣說,他只流了鼻血。他低下頭,身子猛顫,笑得把堵鼻血的棉花都沖天炮似的飛出來一個。 我只好繼續繃著臉:「你們真是無聊。」 迷龍明知故問:「咋就能被自個兒的傢伙砸了腦袋呢?脖子拐彎啦還是胳膊打結啦?」 連郝獸醫也開始陰:「煩啦這事沒做錯。自己帶個木頭傢伙,總比挨了鐵器好,現在要弄出破傷風來可就沒地兒治。」老頭兒笑得唾沫星子噴在剛給我裹的繃帶上。 氣得我只好大聲抗議:「會感染的啦!你也不戴個口罩!」 阿譯也蔫蔫地壞:「不會感染。傷爛成那樣才瘸了半條腿,孟煩了他是打不死的白骨精。」 我抄起屁股下坐的板凳——虧得阿譯還把它撿回來了——拉個架子,我只是嚇唬他,但門外探進顆腦袋,讓我真想把板凳砸過去。 迷龍也說:「你該砸他,煩啦。」 死啦死啦從門外探顆頭,和我們大眼瞪小眼地看著,然後又縮了回去。 如果我想聽到掌聲,就該砸過去。打他回來,僅僅二十來天,我們便出息成禪達最聲名狼藉的一群。但是我討厭喧嘩。我們都快逃到了世界的盡頭,我們最不需要的就是喧嘩。 豆餅從醫院回來了,繼續被人遺忘,這是他的命。我們也想被忘,逃出這世界之外便是世外桃源,但看起來死啦死啦一定會把我們拽回原來的世界。 第二天早上又開始刮鍋了,刮鍋人換成了迷龍:「我可以刮到這鍋漏了,漏了還更難聽!」 死啦死啦正把一些要拿去行賄的東西掛在腳踏車的車把上,那車破到絕戶,連車座也欠奉,只是一根光禿禿的杆子,但死啦死啦今天穿得很光鮮,看起來他站在虞嘯卿身邊也不會丟人。 死啦死啦給迷龍出餿主意:「下回找半片鍋,用錐子劃,能死人。」 我們終於忍無可忍地從屋裡沖出來,迷龍推搪著我們的拳腳,快樂地大叫:「開工啦!小工們要聽使喚啦!」 「這是命令!」死啦死啦在我們的瞪視下,把一頂鋼盔放在光杆上,然後把屁股放在鋼盔上,搖搖晃晃地踏著那輛車出去了。 我們走在街上,聲勢很大,路人皆側目,因為從南天門上爬下來的傢伙們幾乎一個不落。如果虞嘯卿的人看見我們就又會很生氣,因為我們看起來不像軍人,而像老鼠娶親。豆餅拖著一掛空車子,倒走在隊首,我們在後邊拖拖拉拉推推搡搡。走在最後的阿譯倒算是準備最周全的,他預備了一副對聯,因為墨汁未幹只好拎在手上,聯上的內容可就癟得很。 迷龍是快樂的,我們今天的東家一直在被我們推搡和敲打。 跟死啦死啦要人,只是迷龍氣我們。實際上從迷龍被許諾一個家,我們就一直在等著,沒被叫上的人倒要痛不欲生。我們只擔心迷龍不叫上阿譯,可事實上迷龍第一個就叫阿譯,阿譯為這份友誼立刻奮筆一副對聯。而半小時後,他發現這與友誼沒什麼關係。 迷龍吆喝著我們站住了,用一種做賊一樣壓低了的聲音說:「就這兒了。第一家。」 我們看著拐過巷口的那家家什店,它門臉很小,東西很雜,水桶馬桶腳盆板凳竹椅什麼的只好從狹窄的店面直堆到外邊。 店老闆看見我們一隊人過來——尤其是走最前的迷龍,便立刻迎了過來,帶著小生意碰上大買賣的那份誠惶誠恐。 他招呼道:「軍爺來啦。軍爺說了今天來拿貨就今天來,軍爺真是君子人。」 「那是。哼哼。」迷龍一副大爺派頭。 「還是上次看那件貨?」 「那是。哼哼。」 「價錢?」 迷龍就把口袋裡的「半開」玩得作響:「上次你開口價就是今天的價。軍爺不愛討價還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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