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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九


  這些丟失了和慘敗過的地方,仨倆字一個的地名,他數了足足三十分鐘。

  虞嘯卿大概說得對,現時中國的軍人大概都應該去死。我們沒死,只因為上下一心地失憶和遺忘。而且我們確信數落這些的人已經瘋了,沒人能記下來這些慘痛還保持正常。

  陳主任的頭上冒著熱氣,像被水澆過。唐基自己伸手從已經放到陳主任那裡的煙盒裡想拿根煙,發現煙盒已經空了。虞嘯卿的姿勢完全沒有動過。盯場的余治李冰們瞪著牆像要瞪穿牆,張立憲密密麻麻地記滿了第五張紙。

  死啦死啦總算要接近尾聲:「怒江以西,保山、騰越、銅鈸,還有我們身處的禪達。」

  虞嘯卿第一次插嘴:「禪達沒有丟。」

  「這樣下去,快了。」

  虞嘯卿給了他一個「讓我們走著瞧」的表情。

  死啦死啦接著說:「十分之一不到,記性有限。不拉屎會憋死我們,不吃飯活七八天,不喝水活五六天,不睡覺活四五天,瑣事養我們也要我們的命。家國淪喪,我們倒已經活了六七年,不懂——我想讓事情是它本來該有的那個樣子。」

  虞嘯卿問:「什麼是本來該有的樣子?」

  「不知道。」死啦死啦答道。

  虞嘯卿盯著他:「你一直在自相矛盾。照你說的,這裡所有人都該死十遍二十遍。無辜?——是你說的無辜。」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死啦死啦又一次回頭看了看我們,「……一千多條人命還剩這麼一小撮……可能正是因為我們都只有一次好死,所以不知道……南天門上的仗對我算大仗,交鋒十六次,打完我這生平第一大仗後,我再也不知道了。」

  虞嘯卿審視了很長時間面前這個人的茫然,那種茫然近乎沉痛。

  他毫無先兆地說:「休庭。」

  第二輪審訊又開始一會兒了,我們仍然沒人坐著,只是靜靜聽著,因為說的也是我們關心的內容。這輪的審訊趨於平和,虞嘯卿仍沒有坐下,但他也沒有要拔槍的意思,他甚至不再去玩他的槍套。

  他問死啦死啦:「你去過那麼些地方,所以你能說十好幾個省份的方言?」

  「不倫不類地學了幾句。蒙語藏語也會幾句,滿語也會說幾句,可滿人自己都不說了。還有苗、彝、傈僳族……支離破碎地能說幾句。」

  虞嘯卿難得地說了句湖南話:「闖到你紮鬼噠。」

  「冇得辦法。要呷飯嘞。」死啦死啦也用湖南話回道。

  虞嘯卿多少有點兒滿意地繼續問:「你那很顛沛的一家人,做什麼的?」

  死啦死啦的表情看起來有點兒不屑,儘管我們見過他怎樣對待死人,知道他並不是那麼不屑:「招魂的。」

  「做什麼的?」虞嘯卿似乎沒有聽清楚。

  「招魂。」

  「什麼?」

  「招魂呀。」

  虞嘯卿露出一種真正的不屑的表情:「就是那種小孩子感冒發燒,老太婆拿個盆出去敲出去叫?還是一個銅板哭號一刻那種?」

  死啦死啦看起來有點兒難堪:「也不是那麼簡單。人有其土,魂兮歸鄉。我那家人是專給死人叫魂,請死者歸鄉。和平盛世,人死得少,還死在自家土上,我家就很難活。戰亂之秋,人死得多,可顛沛流離的死了也沒人雇你來叫,我們更難活。就一直走著叫著。」

  「你真信人有魂嗎?儒道佛教,禪宗淨土,天主基督,你信的哪種?」虞嘯卿奚落地加了句,「還是五斗米道?」

  死啦死啦答道:「我信得謹慎,所以都說不上信。」

  「我說的是你真信人有其魂?你有魂?」虞嘯卿問他。

  死啦死啦卡了好一會兒:「不知道。」

  虞嘯卿得出結論:「那便是神漢。」

  死啦死啦看來寧可承認這個:「就是神漢。」

  「神漢怎麼又從軍啦?」

  「在寧夏時遭了瘟疫,我父母都死了,我媽跟我說我幹不了這行,我沒魂根,我生氣太重,沒法讓死人歸鄉,還要攪得他們不得安寧。」

  虞嘯卿命令道:「你招個我看。」

  「……什麼?」但是死啦死啦一定聽清楚了虞嘯卿的命令。

  「別裝傻。招魂。」

  「……我做不來。不光攪死人,還擾活人。」

  「招。我軍令如山。」

  看來沒得推搪。死啦死啦只好支吾了一陣,吟唱似的:「魂兮歸來!去君之恒幹,何為乎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魂兮歸來!東方不可以……」

  他駢四儷六很熱鬧,虞嘯卿把自己桌上的卷宗書筆幾乎全摔他身上了:「你到死有幾句真話?我是湖南人,我最敬的是屈原和嶽飛,你來給我背《楚辭》?」

  我們幾乎想笑,因為很少能看見死啦死啦的狼狽。

  虞嘯卿簡單地撂下一個字:「招!」

  我們又很想哭,因為死啦死啦低著頭,從他嘴裡開始傳出一個聲音,像咒語又像音樂,你很難去聽清也不會願意聽清那是什麼意思,那更像媽媽的絮語,一個母親在垂死兒子床頭的嘮叨。我們安靜地和他一樣低垂著頭站著。

  我們沒法不想起我們死的時候,我想我們死的時候會很願意聽見這個聲音,我的怨氣會在這個聲音中安寧,我死了會回北平,死啦死啦說爆肚涮肉時我發現我熱愛北平。

  我們沒法不想起要麻,他的身上應該已經生花長草;想起康丫,我們埋他的地方現在是日軍腳下,我們祈望他不要問我們有良心的沒;想起從來沒關心過的豆餅,希望他現在已經被沖刷到海裡,這趟門他出得比我們誰都要遠。

  唐基在聽,聽得很用心。陳主任在聽,像在聽戲文。但是虞師座不愛聽,他希望事情一清二楚,但是越來越多的事被搞不清楚。他選擇管他的,反正我將來是馬革裹屍。

  他止住死啦死啦:「打住打住。什麼玩意兒?」

  死啦死啦用東北腔回:「就是幹什麼玩意兒。」

  「你在我的軍隊裡搞過這套?」

  「沒有。」我替死啦死啦回答道。

  阿譯用有點兒尖尖的嗓子也說:「沒有!」

  迷龍堅定地說:「從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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