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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三


  不辣是怒氣衝衝一臉惡意,迷龍卻簡直是一臉童貞地回過頭來,還伴著涼水刺在身上的激靈聲:「睡著呢睡著呢,旅途勞那麼頓,對不住對不住。」

  我跟不辣說:「沒用的。現在心情好了,你踩他都行,人只當你跟他好交情。」

  不辣恨得只好抽自己:「碰上這麼個人——我祖上真沒積德!」

  院子外邊響起車聲,它在這裡停下了。二十多天來車停在我們這裡只會有一件事——於是我們奮勇地走向門口。

  不辣叫著:「來了來了。」

  郝獸醫說:「這回這吃的來對時辰了。就是天天閑飯,受之有愧啊。」

  「愧的話你就快叫蛇屁股起來做飯去!」我對他說。

  郝獸醫拍著腦門子就轉身:「對對對對……」

  他那個身沒轉完就僵在那塊兒了,今天來的不是幾個背著米麵的兵,而是張立憲和何書光一行人。整隊人全都拿著槍,並且以精兵的效率立刻拉開了一個隊列,所欠也就是沒拿槍對著我們而已。

  張立憲問:「這裡是二十一個,全都在嗎?」

  迷龍拿衣服圍著下身,一路飛跑著過來,也不說話就是護在他的門口,而我們對這種最好別回答的問題也保持沉默。

  泥蛋答道:「……在。都在!」

  張立憲簡單地命令道:「全押上車。」

  他帶來的兵們便開始行動起來。我們是首當其衝的那批,而迷龍在人的推搡下可勁擰著身子和人瞪眼,這是件好事,別人只對付他了,沒去推開他身後的房門。

  二十一個人都擠在一輛車裡可實在夠擠的,而我們齊刷刷瞪著在車下掙扎著不肯上來的第二十二個:那是克虜伯。

  他辯解著:「我真不是這兒的!我過路的!……」

  腳踹在他的胖屁股上,槍托杵著他肩頭上的厚肉。下邊推著,我們已經在車上的也使勁兒,把這大塊肥肉給弄進了我們中間。

  他問:「這是去幹啥呀?」

  不辣陰著臉說:「槍斃!」

  克虜伯又問喪門星:「咱們不鬧。董師傅,去幹啥呀?」

  儘管被人貴稱了姓氏,喪門星仍毫不含糊地「叭勾」了一聲。

  克虜伯木了兩秒鐘,便開始向車下嚷嚷:「我走錯路了呀!我真不是這兒的!」

  劣質燃油從排氣管裡噴出的煙霧差點兒沒把他嗆死,車已經開動了,張立憲他們那輛車在後邊押著我們。

  克虜伯還在努力嚷嚷:「……我就吃了一碗飯!!」

  但是迷龍扒拉他,克虜伯對這個見面就給他一頓暴踹的人心存畏懼,他立刻被扒拉到車廂裡去了。迷龍現在又沉靜下來了,上衣已經穿好,一邊套著褲子一邊看著正在遠離的收容站大門,那不是件很容易的事,因為押我們的車擋掉了大半視線。

  滿漢和泥蛋呆若木雞地站在那裡,雷寶兒也在那裡,狗肉蹲在路心。而迷龍老婆在押車已經不可能看見她時,也從院裡出來了,看著迷龍攏著她的頭髮,似乎要盡力給迷龍留下個好印象似的。

  押後車上的槍口一直有意無意地對著我們。

  我們也擠在迷龍身邊看著已經再不可見的收容站。這一切讓我們有種大禍臨頭的感覺。

  不是很近的一段路,車搖搖晃晃地顛簸著,不知要把我們帶去哪兒。我們中間已經睡著了幾個,阿譯在那兒瞪著眼想著什麼。

  忽然砰的一聲槍響,我們這些老兵油子自然聽得出子彈根本是貼著我們的車頂劃過的。

  子彈聲伴隨著張立憲的叫聲:「硬骨頭的!我開第二槍你還別坐!」

  從離開收容站迷龍就一直戳在車口。我站了起來,看了看押車上的張立憲,後者現在是乾脆把一支毛瑟712對著我們——他用槍的方式和死啦死啦一樣,也是為保精確上了槍托,那說明他也曾在某個德械師待過。

  郝獸醫懇求道:「求你坐下,迷龍。你給我們個安靜呢。」

  喪門星更理智一些:「不行的。這個速度,路邊石頭跟刀子似的,跑不掉的。」

  但迷龍就是跟那兒戳著,他也不坐,他也知道跑不掉,他就是不坐下。

  我擠回了我的狗友們之中:「你們管他呢。他不敢跳。他條命以前比咱們賤,現在比咱們金貴,他瞪半天了可跳不下去,他有顧忌了。是不是迷龍?」

  我們沉默,我坐下,而迷龍沉默一會兒也終於坐下。押車上的張立憲終於得回了他的面子,也收回了槍。

  阿譯忽然冷不丁地說:「……是槍斃。」

  「你別他媽的煽風點火好嗎?你……」我沒說下去,因為阿譯的臉蒼白而脆弱,眼睛裡燒得很烈,那種表情你可以說發燒,也可以說深度的失戀——但都不是。

  「不是斃我們。是拉我們去看斃別人。」他說。

  我瞪著他,我已經明白了但我並不相信。

  蛇屁股要睡不睡地乾笑著:「斃誰呀?這年頭斃個人還用得著興師動眾的?」

  我岔開話題:「……扯蛋。別聽他的。」

  扯蛋不扯蛋阿譯都說出了他的答案:「死啦死啦。」

  這是我們從來無緣來的地方,儘管從在收容站被收編之後我們都知道我們隸屬此師。我們被轟下了車,懨懨地在車邊擠一堆站著,我們寧可吃汽車排出來的尾氣,儘管拿酒精當燃料燒出來的尾氣效果直逼日本人的催淚氣,但我們似乎不紮成一堆就會陷入無窮盡的災難。

  張立憲沖我們罵:「放出圈的豬都站得比你們整齊!讓死老百姓看笑話!」

  我在人群裡不陰不陽地說:「長官,死老百姓看你就夠了。」

  那是,他長得玉樹臨風的,偏還要裝作堅勁蒼松。虞嘯卿手下的人全跟虞嘯卿學,把自己挺得槍桿子一樣,白招了若干村姑的眼波,卻連白眼也不回半個。他愣了,幾個比我們還生得黑的村姑全笑了。

  何書光喝道:「誰說話?站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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