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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


  郝獸醫說:「不是。那啥……我們團長他怎麼樣了……」

  醫官不耐煩地說:「不是離遠點兒——脫褲子。」

  郝老頭兒委屈巴巴地站開了,我開始脫我的褲子。

  老頭子反應比較慢,他就沒想過,我們不會餓死了,因為我們已經有新主子了。我們有新主子了,也就是說……他問的人已經死了。

  醫官粗魯地捏著我的腿,我咬著牙,望著天,儘量讓自己不要尖叫出聲。

  我將一塊美國餅乾叼在嘴上嚼著,系著新軍裝的扣子。我的褲子再不用在大腿上開個口子,以便隨時查看永遠好不了的傷口——因為它已經快痊癒了,我甚至能以一種彆扭的姿勢半蹲著。中尉的軍銜已經回到了我的衣服上。我嚼著餅乾,一邊看著阿譯的花樹根,這地方的植物生機旺盛得讓我這北方人瞠目,它居然又發出了綠芽——這一切讓我感覺良好。

  二十多天過去,兩軍仍隔江對峙,冒牌兒團長也杳無音信,唯一的新聞是虞嘯卿固防有功,升任師長。他拒絕了隨之而來的少將銜,稱西岸不復,永居校職,這搞法讓上峰擊節讚歎,但我們最關心的是虞師座給我們吃飽。

  只要不胡思亂想,事情總是會往好處走的,比如說冒牌兒團長沒權免我的官,所以我又做回了中尉,儘管只是空銜;比如說我們都在試著忘掉那個攪得我們不人不鬼的傢伙,我們學會當狗肉只是一條普通的狗,我們沒把它做成狗肉只因為惹不起它;比如說我跟看管我們的傢伙關係有所改善。

  我摸了摸我鼓鼓的口袋,看向我們的看守,他們兩個被我看得不太好意思,便把頭轉開。我徑直走向他們,他們更加難堪,我都不知道我算是囚犯還是長官,他們就更吃不准該不該敬禮立正。

  我跟那倆人說:「裝什麼稻草人嘛。那條狗撲過來你們都要扔了槍就跑。噯,你們要真能一直幹戳著,老子掉腚就走。」

  泥蛋、滿漢一塊兒轉過頭來。泥蛋一臉不忿。滿漢是禪達本地人,民風淳樸,沒抵禦力,先就把牌亮了:「泥蛋說,你講的就是鬼話,逗了我們窮開心,還要當真聽。講了沒幾天,一算,你一個人幹掉的鬼子倒有三兩百了。」

  「不會吧?老子殺人的時候也沒人幫數數。」

  泥蛋哼一聲:「我算過了。」

  「打仗的事,會就活,不會就死。我爹幹什麼的?馬匪,殺人賽切草,我抓周抓的就是他的勃朗寧。這裡二十一號爺們兒為什麼要供起來?在緬甸我們被日軍叫二十一煞的,頭七沖煞的煞啊,殺人的料。看你們那手,那爪子,掄鍬的,再看我的手,你像我這樣掰一個試試。」我說。

  我天生骨頭軟,尤其手指頭軟得根本就是個怪胎。我就手掰到一個常人已經要斷了骨頭的程度。滿漢看得下巴快掉了,泥蛋疑心重,發出「哎呀媽」的一聲。

  「這是天生殺人的手,長出來就是要摸槍的。想想我這手摳你們那槍,賽機關槍——把槍給我。」我說。

  泥蛋堅持道:「不給。」不但不給,本來提著挎著的槍都緊張地收上了肩,簡直是怕一槍在手我就屠了半個禪達的德行。

  滿漢看看我的手指,說:「是有點兒道行……那你們後來怎麼把樹梢上那小鬼子給敲下來的?」

  「說可以,說完了小太爺想出去遛遛。」我說。

  泥蛋拒絕道:「這不成,長官說你們不能到處亂跑。」

  「長官一月前露過臉!我跑啥?你湖北佬兒九頭鳥,讓你扔了槍往家跑你幹嗎?又兵荒又饑荒的,住在這兒雲南米四川鹽巴美國餅乾,喂得你人頭豬腦,想餓死在半道上的才跑呢!——我的座兒呢?」

  滿漢忙著去哨位後邊拿那半截木頭樁子——我的座兒,他是早想聽我胡訕了。泥蛋還在撓頭:「這個吧……」

  「那個媽!我也是長官,打的都是九死一活的仗,回頭打仗點名要了你去排頭,知道什麼是排頭嗎?」我說。

  滿漢的木頭樁子也端過來了。我們這地方根本就沒人要來,看守生戳在那兒完全是緣於和我們這幫人的互相監視,於是泥蛋也收起了反對意見同流合污了。

  我坐下開始白話:「上次說到日本鬼子在樹上打暗槍是吧?正好告訴你們什麼是排頭,就是走最前邊,一探道,二勾得鬼子開槍,當然也是最先死的。我們排頭那個四川兵腦袋當時就被打開花了……你再撓頭我就讓你做排頭。」

  泥蛋連撓頭也不敢了,我也知道我得逞了,但我說的事讓我自己也茫然了一下。

  滿漢提詞:「排頭的四川兵腦袋被打開花了,你上次說過他叫麻什麼的。」

  「麻什麼嗎?我想不起來了。算了,不說死的了,機槍手……」

  這裡離迷龍的屋很近,迷龍在他屋裡吼叫:「別他媽提我!」

  我說:「嗯,不提。機槍手叫迷糊,可不是咱們的關門睡覺大神迷龍。腦花子濺在迷糊臉上,迷糊當時就嚷嚷上了……」

  「我打出你腦花子來!」迷龍喝道。

  我涎著臉隨手拈來:「迷糊說我打出你腦花子來,叫鬼子給日了,在樹上…」

  什麼東西重重砸在門上,迷龍都懶得抗議了。我張牙舞爪地接著說,嚇唬著那倆沒打過仗的兵:「要麻,你不叫四川兵,不叫排頭兵,我當然記得你叫要麻。沒什麼腦花子,你只是著了一槍就安靜地躺下,我們以為你會爬起來就說先人板板,可你再沒起來。」

  我在心裡看見了要麻,他仍趴在緬甸叢林裡那個不知名的角落裡,藤蔓和野花爬在他的身上,讓他看上去比他生前遠為美麗。

  我看著狗肉,狗肉在院裡看著我。

  別怪我拿你當作談資,要麻。我想出去,我不想天天看著狗肉,想著它的主人。我很想很想出去。

  我終於混出了收容站的門。我往外走著,那兩個玩忽職守的看守沒口子叮囑:「要早點兒回。晚了我們要被搞死。」

  我滿口答應:「是啦是啦。」

  泥蛋強調說:「半個鐘頭。」

  「是啦是啦……不是啦!你當我出恭?」我說。

  收容站裡的某個門猛響了一聲,然後噔噔的腳步,我們心裡都暗叫不好。沖出來的傢伙是迷龍,那傢伙忽然不打算睡了,我的搞法提醒了他。

  那傢伙沖出來的勢頭嚇得泥蛋猛退,而滿漢性子直一點兒,往前猛衝去搶聽故事時圖舒服扔在哨位上的槍。迷龍猛推了滿漢一把,讓那禪達人差點兒沒在牆上撞吐了血,他也不顧後果,徑直出了大門。

  泥蛋離了足幾米嚷嚷:「幹什麼!幹什麼?」

  迷龍頭也不回地說:「找人!」

  我在撒丫子前給泥蛋和滿漢寬了寬心:「放心啦,他那飯量除了軍隊沒人喂得起,晚飯前爬也得爬回來。我騙過你們嗎?」

  然後我毫不猶豫去了我要去的方向。

  我迂回于禪達迷宮一樣的巷道中,上回走在這裡時正在下雨,巷道像是瀑布,而我抽風似的想去見一個女人。

  我從不喜歡軍伍的集群生活,互相看得太纖毫畢現。我知道迷龍抽風完就會回來,吃他的份兒飯,並且不信他已經沒了撿來的家庭。孟煩了要什麼,那二十個也全知道。能把自己深埋其中而忘憂的豐滿胸脯普天下似乎很多,但從回禪達的那天我就明白,它只能來自一個叫作小醉的人。

  而不管我想了多少,他們都會總結為無可辯駁的五個字:他想睡女人。

  這回我認識了路,走得輕快了許多。我所過之處的挨家挨戶都在門口放著一個小油燈,用瓦片遮護和蓋頂,在這樣的大白天都亮著——我想可能是當地什麼古怪的節日。

  在頭次碰見狗肉的拐角,我又聽見了一條狗低聲的咆哮,這真是嚇得我出了一頭白日見鬼的冷汗,然後我看到一條瘦骨伶仃的小叭兒狗在那兒沖我咆哮。我往前走了一步,在這個饑饉的世界裡狗對人並沒有安全感,它立刻跑了。

  我走到了那處巷子的拐角,聽著小醉的雞在小醉的院子裡低鳴。我看了看小醉門上的那個八卦,它翻著。

  我回到了巷子的拐角,靠著另一家的門坐在地上,看著巷牆之上的天空,此處的雲層永遠變幻莫測,像極了我此時的心情。

  我從死人堆裡爬出來過很多次,今天卻想起來我原來才二十四歲。等在小醉家的門外,我發現我還活著,痛苦而甜蜜,頭髮根子都在戰慄,一個初戀的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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